47.岁岁

小满最初看见替别人画肖像来谋生的人，是在吕班路上，一名年约五十的老者，穿了背带的格纹西，白发上压着一贝雷帽，就在树荫底支了画架一笔一笔慢慢地画。

当时，在他面前是个碧金发的洋人女，大大方方坐在椅上任着他画。

他旁边搁着一块木制的板，上整齐地贴着一些他已完成了的画作，是最素朴的炭笔画，但每一张都栩栩如生的，看来是有功底的。

价格也是明码标注着的，单人是十个铜板，多一个人，就再添五个铜板。

后来，他在西江路的路，复兴公园门，也见过好些这样替人绘肖像来谋生的人，有老人，也有青年人。

他学画已有一段时间，每一回看见这样的人，就总挪不动步，睛盯着人家手里的画笔，心着，有一些蠢蠢动，末了却还懊丧地离开。

他生日一过，天就一天赛过一天的，发闷，发昏，哪怕不走动，全上都是粘的。

午休时，小满照例跟煦和一在树荫底候着宛嘉，煦和脆拿了簿当扇扇起了凉风，他睛虽还盯着洋文书，也难免心思虚浮。

宛嘉提了只布袋费力地走过来，两个人同时过去接，煦和还比他快一步，从他手里一接过就皱眉笑，“怎么这么沉？”

宛嘉歇一气，不慌不忙打开布袋，从里那厚厚一沓书里随便了两本递给他们。

这书的光，手上去会打似的，小满从没见过这样的书，一接过就一怔，翻开来，他更发了怔，原是一本连环画，上的字全是洋文，那画更是新奇，前所未见过的。

他虽是看不大懂意思，但那书就好像有黏似的，就把他的光牢牢地定在那里。

宛嘉拿手绢拭一汗，中抱怨，“六哥哥的书，看完了就东一本西一本地扔来扔去，我看见就心里烦，正好拿过来给你们洋文。”

小满意识反问一声，“六哥哥？”

宛嘉，“我上有六个哥哥，家里只我一个女孩。跟他们说什么都同鸭讲的。不提了。”

煦和调侃着一句嘴，“所以将来谁娶宛嘉，日一定都不好过。”

宛嘉面上一红，嘴撅起，不晓得是怒还是羞的说一声，“跟你也是同鸭讲。我不和你们说了。”就转走了。

小满总觉得他像故意惹她恼。

平日里，只要一逮了机会他就总这样，把宛嘉惹恼了，再去嬉笑脸哄，说多少次都没用，这一回，他都懒得再开。

煦和还只自顾自笑，伸个懒腰，又把手里的书放回那布袋里，对他，“这书我看得，还是你拿回去看。“

就这样，厚厚一沓的洋连环画就全归了小满。

撇开别的，这些书对他确实引力大，每一日散学完了功课就一本接一本地翻看，哪怕始终半知半解的，也能挑了灯一直看到夜。

看得越多，就有一冲动，像个痴似的更半夜忍不住爬起来画，还是简笔肖像，受了洋连环画的影响，线条变得更简，人的特征神态却放大了。

他画得顺手，一连几个晚上，把自己认得的人全画过了一遍，再去画那些臆想中的人，画完了，自己端看了半天，又拿粉颜料一地薄涂上彩。

再去一页页翻看时，心里就渐渐有了一个难捺的想法。

暑期前夕，他终于去寻了些木板，自己敲敲打打了一个简易木架，学那些街的画匠，也把那些上了的简笔画一幅幅地贴起来，看起来倒是很有生动鲜明的觉。

煦和看见了，只以为他搭着玩玩，就随来句玩笑，“你这合适去大世界门摆摊。”

小满反笑起来，“你怎么知我要去大世界？”

这一，倒换了煦和吃惊，“你真打算去替人画肖像？”

小满大大方方，“对。我想趁暑期去试一试。能成的话，就赚两个钱。”

煦和晓得他是认真的，再仔细看看他的架，就敛了笑一本正经地，“那你这木架不行，没几天准散架。我帮你重个。“

他说到到，隔天真替他了一个新的木架来，果真是比小满自己搭的要稳固观得多。

看小满惊讶，他就笑说，自己家怎么也是木匠起家，要连这都不，早就被他爹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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