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惊变(一)

泠涯坐在天茂书局的客房，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堆原稿。

从八年前的第一份开始，及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收到的手稿，都被天茂书局找了来，老老实实奉到他跟前，确是沐昭的字迹无疑。

书局本应保护他人隐私，奈何泠涯一来就表明了份，他的名实在太响，只说自己十分喜《黄粱梦记》，想借来原稿一观，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掌柜仍是那个笑眯眯的圆脸修士，泠涯问起书的作者，说自己心生倾慕，想要结拜访一番。

那修士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把八年前沐昭与骆灵前来卖稿的事说了一遍——他缘何记得如此清楚？只因沐昭得太过讨喜，他又十分喜这本书，是以印象刻了些。

他想起掌柜的话，沐昭当年谎称自己是替某位师叔跑，稿是那位师叔念着，她写的。

泠涯苦笑一声。

她有哪个师叔，是自己不认得的？

揽月峰上除了杂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能替谁去跑。

他有过一瞬的混沌与错，只是此刻已平静来，看着那堆书稿，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许多回忆在他脑回放，全是与徒弟相的滴。

如何手把手教她写字，如何手把手教她拿剑；她引气成功时，脸上的喜与得意；她哭又，成天跟在他后，地喊着师父，像条小尾；她得到玄珠的第一时间，便忙着跑来告诉他……最后，画面定格在她刚来到揽月峰的一年，她吵着要过除夕守岁，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茶几旁，一起看着窗外的落雪。

修士到底不是神仙，岂能真的挣脱七六，完全将自己活成一个无心无的人？

那是他一次受到宁静与陪伴，不同于师尊天钧给他的陪伴，而是一完全世俗的、他从未经历过的陪伴，是他一直渴望又从未拥有过的，像是亲。

他解佩剑上的剑穗，拿在手里挲。

这是八年前她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说起来，也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

修之人要脱离俗世红尘，摈除那些虚礼；师尊的，也没有哪个会想着给自己的徒弟过生辰。

所以他从未收到过生辰礼，六岁前在那个地方，连命都几乎要保不住，又有谁会记得这些。

剑穗是玄的，编得歪歪扭扭，上穿着一颗墨绿的碧玺珠，并不是什么名贵值钱的东西，他却一直带在边，上已经起了边。

这些年来，他几乎将所有的心神与力都投注到沐昭的上，对她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两个人亦师亦友，更是同父女。

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她也会隐藏着秘密，甚至一直以来都在伪装——伪装的天真，伪装的蒙昧，伪装来的年幼无知……

其实真正的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正的她，会是谁？

外梆敲了五声，一慢四快，已是五更天。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去。

至乐靠在门边打瞌睡，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响。

天变成墨蓝，微微带亮，启明星悬在正空。

泠涯漫无目地走着，替沐昭找了无数个理由，然而每个理由都无法成立。他想，倘若她真的是个夺舍之人，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她？

或许他该去问问，听听她的解释。

此时，对面急急跑来一队人，看穿着打扮，应是巡查队。

一人瞧见他，冲过来冲他作了一揖，问:“敢问可是泠涯真君？”

泠涯答:“是我，何事。”

那人急忙掏一只传信纸鹤，施了个法，那纸鹤“咻”地一声飞远。

泠涯面无表望着一群人，那领的对他拱拱手，恭敬:“请真君稍待片刻。”

不一会儿，就瞧见可乘着纸鹤飞来，远远望见泠涯，当即大喊:“真君！不好啦！不好啦！沐昭师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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