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云

陈沐接连好几天收到了他爸的电话，一开始他不知这个电话是谁的，接起来听到陈庆南声音的一刹那，想也没想就挂断了。

不久他爸发来一条信息：「儿不接电话，老只能去找小侄女了。」

还在上班的陈沐一颓丧在电脑前，盯着这条信息神了半分多钟才回复他：「别去找她。你缺钱是吧？」

「是，老亲自来问你讨钱。」

他低估了陈庆南死缠烂打的能力。

陈庆南靠着那天看到他工作证上的单位，厚脸地在路上向陌生人打听他的公司，了解到是一个坐落在市中心商务区的会计师事务所之后，心里陡然升起一酸意与不屑，却顺藤摸瓜地去到了他公司，在前台那里打听陈沐。

年轻貌的前台在职后第一次看到有这灰土脸的猥琐中年男人来找同事的，还是审计那个工作谨慎了名的陈沐，顿时狐疑地打量起陈庆南。

“我找他有急事，真的，不信你问。”陈庆南信誓旦旦地说。

前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通了陈沐的公司电话。还在忙手上的事的陈沐得知陈庆南居然找到他公司来的时候，一宛如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萎靡不振。他迅速放手上的工作跑去前台，便看到了笑得和老狐狸一般的陈庆南。

“Alan，这个人说他是你亲戚。”

他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让自己有失颜面，对前台投以一个淡淡的笑容：“是我老家的亲戚，不好意思，麻烦你了Nancy。”

在公司大楼南面的停车场附近，陈庆南又问他讨了3500块钱。

“还亲戚？哎，你胆真小啊。”

“别来公司找我，对我升职有影响。”

他看得自己儿对“面”的重视，他这把年纪了也不要什么脸面，只想着在这个“从天而降”的儿上多捞一钱挥霍，他就威胁，说不给他钱，他就跑到他们公司前台，说他和表搞。

陈沐扔给了他3500块钱，看见生父的两片裂青紫的嘴在冬日里上翕动，黏糊透明的鼻涕至人中，再被他随意抹去。往上是他凹陷的窝，的黑圈拢在睛方。

这个模样让他隐隐约约觉得，父亲枯黄的人其实已经没有鲜活的血了，徒有一堆被毒品侵蚀后变得腐臭的烂而已。

“拿钱买毒么？”陈沐突然问，“这里很难买到吧？”

陈庆南抬起，随地吐了一痰，笑了笑：“老不了，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陈沐一愣，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同时，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心底的山谷中幽幽回响。

为什么不了，为什么还不死。

他抬盯着泛灰的天空，雾霾像破败的碎棉絮环绕在楼大厦周一样，压抑沉闷。

“那你厉害的。”他说。

陈庆南却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咯咯大笑：“你还真信了？”

这个反应让陈沐错愕不已，而陈庆南几乎笑弯了腰，泪都快要溢眶。可是，在某个转的瞬间，他听见父亲自嘲地冷哼：“怎么可能戒得掉，你真是脑有病。”

陈沐一愣，原本惊诧的睛里慢慢有奇怪的光闪现。

“3500够吗？再给你500，要不？”

钱这个东西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亲父没了尊严，迅速跪在地上捡钱，好像要饭的看到了别人施舍在地上的一小饭就激动地泪盈眶。

陈沐锃亮的鞋一一地着地，俯视着已经变得瘦骨嶙峋的父亲蹲在地上像狗一样蘸唾沫数钱的样，心中竟有一得胜的快意与复仇的喜悦。

老畜生的已经光秃了不少，白灰的杂凌地颓立在上方，那只没了指甲盖的拇指异常迟钝、吃力地捻过一张张纸钞的边缘。

他心想，老东西，早死早超生吧，这样世界上就多一份净土了。

***

然而，即使陈沐潜意识里认为多给陈庆南一钱，他也许就能离死亡大门更近一，可是经常来问陈沐要钱的生父明显打了他原本正常的生活轨迹。

他才开始工作一年多，租社保，吃穿用度，给宋康打钱，无一不需要钱。

他还从陈庆南嘴里大概获悉，他此刻和一个女人住在一个小楼里，平时在餐馆里倒垃圾，碰到钱不够用了，就会趁着人多，在路上挑不怎么细心警惕的小姑娘手偷手机或者钱包。

据陈庆南自己所说，他的毒瘾大致可以控制，只需要一海洛因注去，他就可以缓几天。

陈沐不知他所言真假，有时候看他那副诈狡猾的模样，觉得他在骗他。可是，陈庆南看着有成竹，令他愈发疑惑。

他中的烦闷就如这冬日天空中破败如絮的云一样，久久不能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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