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相当暗。

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西装外，领带解了，衬衫敞着两颗扣，黄煜斐默然坐在床边，一把矮矮的小板凳上。方才科里森和周医生嘱咐了他半天，才领着众护士离开了病房，在走廊对面的会议室等着，于是这块地界又只剩他和昏迷的李枳。

黄煜斐把灯全关掉，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大机上的一小块屏幕。上面有几条线，绿绿的，其中几条稳定却谨慎地波动着，因为李枳心还在，一条却始终平如尺，因为李枳仍然没有主动呼。

他陷意识和机双重的沉寂，就像个气球，只能被打气筒鼓空气。

但这“打气筒”显然不够力，医生已经明确指，它无法支持李枳一直无呼昏迷，预估时限是六个小时。

而现在正是术后的第二个小时。黄煜斐始终盯着那几条线，事实上他不知自己还能想些什么，些什么，他只能等。等五个小时过去的结果——该说是巧合吗，黄煜斐新岁的第一天也只剩这五个小时。他对生日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关于家，只有家宴上父亲被风摆杨柳的小老婆搀着，带着对他满面的失望拂袖而去的记忆，还仅仅是一次而已。其余的年月，他困在国，睁开只有第二天的考试安排，匆匆挂掉的跨洋视频、遥远疲惫的微笑，以及别墅里尖叫的酒男女……

唯有上一个生日是值得怀念的，在那天他抓住了自己需要的人。

而今呢？一年过后，他还能继续抓住吗？时间总是底气十足，它执拗地过，甩通牒，足以对任何人与事判刑。

正当此时，有阵铃声响起，刺破了寂静。是李枳的手机，并不是有人找他，而是大事件提示功能。锁屏上闪通知栏，一行小字醒目极了，火气腾腾：他生日！戒指！你别怂！

这是黄煜斐今天第三次看到这条提示，想必李枳先前设置了多次提醒。是为了让自己鼓足勇气吗，戒指送去了，通知忘记关，黄煜斐又一次这样想。手机还在尽职地震着，他拇指了一主键，解锁关闭了提示。

至于自己的指纹能解锁这件事，黄煜斐也是在听音频那会儿才知，不清楚李枳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又是为什么要这么设置。也许在他熟睡时，也许这只是愿意共享一切的心。

这一认知几乎让他一筹莫展——前那个无条件信任他的人正在受着无名苦，而他却只能坐在一边。黄煜斐委实厌倦总哭鼻的自己，他使劲了太，又低看了看李枳的事件提示表。今天过后的日历一片空白。不过这玩意有历史记录功能，先前的他也一并看清了。

李枳悄悄自我提醒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从去年年底开始，什么“明天溜冰必须迫臭老黄穿羽绒服”，又如“月初玉渊潭杏节带上哥带上相机去看，要放风筝”，再如“周二正式同居99天要煮和煲仔饭给他吃，蒸双也得试试”……

几乎每周都有那么四五个标注，看得人又又疼。

李枳常说自己记不好，脑也不好，经常短路秀逗。可黄煜斐从没有过这觉，他觉得李枳细心极了，他记不住的杂事，那人都能帮他好好记着，即便有那病，即便那病会影响记忆力。可他直到现在才知李枳在如何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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