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一时静默来。

“我不是你爹。”

常臻自不知他心中所思，只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养父肩上，旋即拐上额角。肩散落的发早已白，稍加回忆，竟想不起来他从何时开始华发满，又从何时起，生这么多皱纹。

不禁自嘲，这是要什么，莫不是人老了心也跟着，如今竟心虚起来？

这话正刺在心上。任申略怔了怔，哂：“卷土重来？你也不算算，我还能活几年？”

“你不必来。”任申抬手截断。

这孩若当年并未走丢，如今恐怕早已平步青云，成为朝中栋梁。可惜跟了自己，功夫是学成了，却并无权势。想来也算是委屈了他。

任申气，往后仰仰，靠在墙上，和平日里说话一样，语气淡漠。

常臻顿时语，愣愣瞧了他

任申直，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常臻一怔，十分缓慢地拜去，一字一句：“一日为父，便终为父。爹于儿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儿此生难报。”勉压回心中酸涩，“还请爹莫要再犹豫，务必答应王爷的条件，以保全家人命。”

常臻转过，跪在任申面前，垂着，不知从何说起。

“混账！”任申面怒，“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爹，人命关天，绝非儿戏。爹助梁禹倒卖军械，便已犯滔天罪行，糊涂至极。又握着几十条命，还请爹莫要再唯利是图，莫要再被金钱蒙了。”

任申借助牢中幽暗的火光，只能瞧见他那对黑的剑眉。飞扬鬓的斜度未免凌厉跋扈，眉梢却稍稍垂些许，看起来便柔和不少，像极了雄鹰翔时平展的双翼。

常臻不理他，跟代后事似的：“如今大弟二弟业已成家，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独当一面。他们若有难，大可暗中来找儿，儿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想一想，神笃定，“如今镖行上，儿已经打妥当，兄弟们都信赖儿，爹大可放心。还有……还有，爹回安顿来，便知会儿一声。往后，儿可以偷偷去看望爹，不被发现便——”

江南王正等着常臻粉墨登场，闻言扬眉一笑，立将字据扔给他，转就往外迈。还不忘拍拍陈显的肩，乐呵呵：“陈大人，哎，陈大人，你什么神，大白天见鬼了不成？你我二人跟狱吏讨副棋来对弈几盘，如何？许久未跟陈大人弈棋，本王心得呐！”

常臻迫自己盯着那双打小就不喜的睛，定：“儿不孝，话说的不好听，但爹定不愚蠢，还请爹听上一句！”

“有话快说有快放，婆婆妈妈像什么汉。”

任申心里也苦涩，嘴里却嗤：“教导之恩？小，这示弱妥协的功夫，可也是我教的？”

不由分说，拽着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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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臻看他一，抿抿：“爹……”

常臻顿一顿，接着：“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爹定不愿看着他们因此丧命。爹放不镖行，儿明白。往后爹若想卷土重来，也绝非不可啊！”

常臻咬咬牙，直起，直视任申那双沉沉的睛。

忽然心中一动，想替他抚平蹙的眉间，可手刚抬起来几分，又急忙收了回去。

那眉心，便蹙得愈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