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没资格谈论什么仁义德，败军之将更是没资格妄议家国天，在这煌煌战国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能臣良将，战胜才是天理，实力便是一切！但凡不服气的，但凡有二心的，但凡阻碍到的，就只有打！就只有不断地打！打到他知疼了，打到他知怕了，打到他知服了，这才能给他资格撤去刀松开镣铐拱手作揖俯首帖耳喏喏请降。

他从前对此反复思考斟酌却不得其解，如今血不止的刀伤倒是猛地疼醒了他——战争不是数学题，没有什么极大极小以双手捧上供人斟酌，一旦站在战场之上，就只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

自以为是屋建瓴，没想到实际上却是痴人说梦。

还有什么“不加屠戮，息刀兵，止戈”，则更是荒诞不经，贻笑天了。剖开伤，自我审视一番，这才发觉，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竟如此可笑。他总想着，究竟该如白起一般生前屠杀无数，却加快了统一的步伐，使得将来更少的人因分裂而死去；还是应该同乐毅齐一般大行仁，缓缓化国土，用温和手段逐步统一？前者多伤速决，后者缓图久伤，那么究竟用何办法能让更少的人因为战争而死去呢？

诈败，火攻，引萧石伏——瓮中捉鳖，这是他最喜的战法，环环相扣，一路来皆未错。唯一的变数就是，只因他最后一时心，这才放萧石和宋国残军逃脱。

此番败军回城，赵王必不能容他，他好不容易从萧石刀捡回一条命，回到栎邑却仍是命难保，而以他的脾，是宁愿死在赵王刀，也不愿为了保住一条命而在路上默默逃脱的。罢了，横竖不过再添一疤的事儿，睛一闭便一了百了，没什么可怕的，毕竟谁还能让他林起死两次？他已自知必死，此刻反倒平静来，思来想去，唯一放不的就是，他到底为何失败？

一个陌生的小兵送来手炉，被他踢了去，有随行军医送上金疮药，他把药拿来，将人也给赶了去。他沉默地脱上衣，看着前一的刀，咬牙翻开腐，将疮药倒了上去，药粉上血的瞬间，直痛得他浑一震。之后他又自己给已然麻木的左上了药，一双手抖得筛糠一般，冷汗顺着颌一淌来，他却浑然不觉。他此番正是让自己疼的清醒，冷的实在，好确信昨夜的一切不是个虚幻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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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有礼，这是因为剑戟在；好言劝降，那是因为早已把人拢在了手掌心里

战法本是严密周全，却骤然兵败如山倒，不仅将宋都拱手让人，而且还丢了赵国南面门远津城，一败再败，为天笑。赵王以雄武之表，藏急功之实，仅仅是以一战之功便能对他拜将赐爵，荣并加，那么一战之失呢？

“宋军宋人也不愿为赵人役。亡国之恨，岂是三言两语便可消弭？”萧石临走时那句话在耳边响起，当时他怒火攻心，并未加以思索，现在平心静气地细细想来，这才觉些不妥。他竟妄图用现代人的那一来说服古人。在他里，宋国赵国不过是两三个省份的区别，虽然现在分裂，将来也是必然要合到一的。可是在此时的赵人宋人看来，两国都背负着数百年以来的家仇国恨，岂是一句虚妄的民族大义同源同脉能消弭的？

林起抱着逐云剑，将冰冷的剑柄贴在脸上，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思绪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