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年一年汇款五十万，季顾知许传东在钱的来路上撒谎就好像他自己对季芳说钱的来路时也撒谎，可是季芳从不在嘴上追究底，就好像季顾从不盘问许传东究竟在从事什么营生一样。

许传东一次回来找季顾是零五年的事，好像也是过年节的时候，那人悄悄溜回来，季顾不敢带他回家，索自己也不回，七年不见，那人已经不复当年的少年模样，季顾也已经二十六，季顾看着那双棕褐的睛，问许传东：

“你为什么要逃。”

许传东说：

“我当初觉得许海川是个人渣，为他偿命不值得，所以才走。”

季顾说：

“你后悔么？”

许传东说：

“后悔，我后悔将他杀了毁了自己也毁了你。”

那一夜季顾摸到许传东背上，才发觉这人上伤痕累累，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最后索坐沙发上抱痛哭。

许传东后来每年年节都回来，有时候年中也回来，季顾于是就觉得日似乎也不平淡了，因为那人不知何时就会带着惊喜回来的，因为他是他的家，他的人。

季顾这辈最后一次等到许传东就是季芳去世前那年年关，季芳去世后许传东还汇过一笔款，数额很大，分几次汇季顾卡上，季顾就有些不祥的预，他从夏末就等许传东回来，一直等到秋，又过了冬至，雪纷纷扬扬落来，季顾透过理发店贴着“容发”的红字的玻璃门向外望，看见路人提着年货在雪中行匆匆地赶路，他意识到许传东一年都没有回来了。

季顾从来没有信仰，那一年农历十二月十五特地去庙里祈福，他从未拜过菩萨，不晓得其中门，故而走在庙里踉踉跄跄，上香跪拜时也笨手笨脚，等到跪拜起才发觉菩萨边上放一个红箱供香客某小卡片。季顾也上前取一张，翻开来看，只见上书诗句：

百尺梧称明月，明月幽幽树影涅，只青枝漫漫日，才西天又上新天。

季顾虽看不懂，依旧将小卡片仔仔细细钱包里去了。

那年年关，季顾一次一个人过年。外面烟好绚烂，他没回家，而是待在店里自顾自看晚，一直等到零，就将店里灯关了，小理发店里让天上的烟火染得五光十变化无穷，季顾还是一回注意到除夕夜的烟火居然那么，他就站在店里透过玻璃向天上看一瞬息一瞬息泯灭的烟火，只觉应接不暇，似乎刚刚用睛捕捉到就要凋谢了一样。

季顾等烟放完才锁了店铺回家睡觉，路上的路灯一整夜开着，将灯盏底一小片雪映照得亮如白昼，季顾不忍将亮如白昼的雪踩脚印，于是就绕着地上的光圈走，可是虽是没踩到光圈照亮的一小片雪，依旧是踩在雪上了，季顾心中就开始叹上天不公，为何只让这些雪落在灯光，而让其他的雪落在黑暗里呢？

又过一月，又是理发店将要关门歇业的时候，有个同样着兜帽的男人匆匆推了理发店的门来，季顾见到那人，他睛先亮一，又像是被那人带来的冷风灭，那人不是许传东，但是他给季顾的觉很像许传东，季顾说：

“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剪发吧。”

那人却说：

“你是季顾么？”

季顾一面打量来人，一面说：

“我是。”

那人又问：

“知许传东么？”

季顾：

“知，他是我表弟。”

来人说：

“看来我没找错。”

他说着从兜里掏一串钥匙递给季顾，说：

“东哥要我给你的。”

季顾一认这就是去年自己给许传东的那一串新房的钥匙，他艰难地闭一闭，问：

“他人呢，为什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