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又连忙坐起来穿衣服梳发，季芳要去当初给她接生的医院问一问是否抱错了孩，将其他人的孩给她抱回来了。

季芳穿了罩衣，她拿了梳要梳梳，等到坐到桌前面一照镜，才发觉额上一块青紫，两侧脸颊也不自然地红着，季芳的泪就滴滴答答落来，有几滴泪落在桌面上，小珠就在玻璃板上形成了一个圆圆小小的一汪。

泪说巧不巧正落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上，季芳瞧见那照片，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了。

那照片是季芳十六岁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季芳穿了军装，那白白的脸远比如今要丰腴漂亮，照片里年轻的季芳对着落泪的季芳笑着，一排白白的牙齿。

-------------------------------------------------------------------------------

季芳没当过正经的兵，但是她当过红卫兵。

季芳之所以会成为红卫兵，是因为她父亲。

季芳父亲老季当年是省中学的老师，学校是文革运动的重灾区。季芳都还记得那一日，有个父亲学校的同事来家里找老季，对老季说：

“老季，我们揭发柳萤，她教英语，是要以资本主义腐蚀学生的！”

老季不敢说不，也当即同意，待得将来人打发了，季芳的娘恰好提着瓶回来，就问刚刚来了人，为何不留人吃饭。

老季就说起那人，原来来人姓周，在学校教授算学的，又说周老师来是要他和他一起揭发英语老师柳萤。

季太太听说检举，批斗之类的词脸就发白，又听老季说周老师之所以追求柳萤，乃是因为柳萤多年前拒绝过他的追求，定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季太太就说：

“周老师不是好人，你莫要与他走太近。”

老季也觉得是这个理，他同时又觉得柳萤可怜，于是假借托词拒绝了与周老师联名举报柳萤，还好心去找柳老师，想要柳萤提警惕。

老季去找柳老师，柳老师不在，老季就写一张字条压在对方桌上的英语字典底。老季此举本是好心，谁知后来这纸条却给他惹来大伙。

柳萤果真被划为了资产主义走狗，学生撕烂柳萤的英语书和字典，恶狠狠发誓要将资本主义消灭掉，老季的字条就是一个学生从柳萤的屉里找到的。

老季有一手很独特的钢笔字，老季少年时先上私塾再上的新学，于是等到老季用钢笔写字了，他写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隶书字。这是一个独树一帜的标志，于是过几日又有一张大字报悄然上墙，就贴在揭发柳老师的那张大字报左边，容是检举老季与柳老师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老季于是也让人绑起来，那些人打他，让他供与柳萤偷的细节，他不承认就不许回家吃饭，连上厕所都不允许。

老季被绑在椅上面，面前坐着两个红卫兵，他说：

“同志，我想上厕所。”

年轻的红卫兵就狠狠瞪着老季，老季便不敢说话，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又以讨好地吻小心翼翼地开：

“同”

红卫兵说：

“你要就上吧。”

老季觉得自己受到侮辱，他有些着恼，就质问：

“我连上厕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么？主席令要禁止我上厕所么？”

有个红卫兵就说：

“主席说了你们这些资产主义走狗不允许上厕所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