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搁笔，“吕相想人，让他，一个不事的。次他再想人，就难了。”

李斯听完，行了一礼：“在明白了。”

他到咸快一年了，早就学会了不质疑嬴政的安排。

李斯走在廊，脑里还在转着方才那番话。他在兰陵了好几年的藏书室，最清楚一件事：任何系都有漏。竹简会发霉，系绳会断，徒弟抄书会抄错字，只要有人经手，就一定有隙。

以前在兰陵，李斯发现隙会记在心里，等合适的时候才说来。现在在咸，他发现隙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嬴政的速度。他刚看到调虎离山，嬴政已经看到了监丞。他刚想好怎么拆招，嬴政已经把一招拆完了。

李斯想起荀在兰陵教他法家之术时说过：“法者，治之端也。”

在兰陵，规矩写在竹简上，谁抄错了就罚抄十遍。在秦国，规矩刻在木板上，一刀去就改不了了。每一刀都是规矩，每一笔都是规矩。

荀说的是前者，嬴政的是后者。李斯曾经问过荀，规矩刻在木板上和写在竹简上有什么区别。

荀说，竹简可以改，木板刻错了只能换一块。

李斯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木板刻错了只能换一块，但刻了就是刻了，印来的东西传遍六国，换也来不及了。印刷术就是是权力。

李斯把那份人事调整方案夹在腋，快步往印刷所走。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嬴政是在用吕不韦的每一次攻，来加固自己的系。

调虎离山，就分拆职能；设监丞，就架空监丞。每一次防守都变成一次攻的伏笔。

李斯加快了脚步，他今年二十，和嬴政师同门，每次见面都觉得此人比上次更看不透。明明他年几岁，怎么就被一个八岁孩甩在后面？

李斯从不轻易夸人，唯独对嬴政，不止夸过一次。

田仲正在印刷所里刻一期旬报的版样。李斯推门来，把嬴政的方案说了一遍。

田仲听完，把刻刀在磨石上蹭了两：“容我不，技术你不。分清楚了。”又问：“这是谁想的？”

“太。”

田仲的刻刀在磨石上停了一拍，这个在少府刻了快一年雕版的楚墨工匠，用一贯慢吞吞的语气说了一句：“太还差几个月才满九岁。”

李斯说：“差不多。”

田仲没有接话，只是低继续磨刻刀。第一次在造纸署门见到太，他才七岁，站在浆池边，问他“先生远来，政有一事请教”。

那时候田仲就觉得这孩不像七岁，现在他快九岁了，还是不像。

。。。。

嬴政去见赵姬，赵姬刚从试验田回来，换了净衣服，她看见嬴政来，往灶台边走去：“吃饭没？锅里还有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说完，嬴政在矮案后坐来，把朝堂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吕不韦封相，华夫人施压立后，父亲想让赵姬继续当农官，还有，关于赵姬当不当王后的事。

赵姬听完，也跟着坐在矮案后：“我不当王后，那块试验田的冬小麦刚苗，我走了谁？当王后能地吗？不能，不能就不当。”

“你父亲也不用为难，我继续我的地。以前在邯郸，我天天想着你父亲当上秦王，我能当王后，穿金银，不用活。现在不一样了，我在城外了两年地，着十七推广站，教了几百个农怎么沤。他们叫我赵农官，不是赵夫人。后里那么多夫人，不缺我一个。田里少一个会地的，麦要少收好几成。”

“阿娘，政也赞同你不当王后。”嬴政看着赵姬，“你在田里比在后有用。华夫人要的是位置，阿娘要的是成果。位置可以被取代，成果谁也拿不走。”

赵姬伸手拍了一他的后脑勺：“你那个阿娘教了你多少大理。”

嬴政笑着没有躲。

。。。。

当晚，嬴楚独自在偏殿批奏疏，批到一份弹劾吕不韦的奏章时停了笔，他想起华夫人白天说的话，又想起赵姬。

他提起笔，在空白诏书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搁笔，看着那张纸。

窗外，咸的飞檐在夜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玄鸟。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嬴政来给他请安，嬴楚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案上。

嬴政走来，行了一礼。

嬴楚嗯了一声，没有抬，把扣在案上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腾位置放一份奏疏。然后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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