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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的期限一天天近,城东的炉火却比往日更稳。

唐远把县衙那张单钉在炉台边的上,字迹被烟熏得发黄:熟铜、铁件、官价、死期。价低得一单亏一单,他仍期打、数。差役上门时,院门开得及时,茶递得客气,货验完,人空手离开。邻居隔着墙能听见锤声,也能看见皂衣的影了又,带不走多余的吵闹,更带不走一句“抗差”的把柄。

夜里,他在灯记账。

不是商号那,而是写着:某月某日,差役某某来;官价几何,市价几何,铜铁折损多少;第几次退货,退的是纹样还是分量。袁圆起初不懂他写这些什么,只安静地在一旁续茶,看到他手指被铁屑划破,便把布条递过去。写到后来,她也学会了在一旁用小字补一句“今日私活无客”。账本越来越厚,厚成一叠可以挪到别人前的东西。

“得清,他们就挑不延误。”唐远把笔搁,声音不,“可亏得离谱的官单,看久了,总会有人嫌扎手。”

袁圆“嗯”了一声。她不问会不会告到县君上,只把啊石从门槛边抱开,让孩别去碰还的炉灰。

——

柳氏等来的回报却让她烦躁。

货在,人很驯,城东也老实了许多,可铁匠家没有,没有搬,更没有在吵一句能办的罪行。她让婆把“谁与铁匠走动便不给县衙面”的话再放一遍,茶馆里的闲话了一阵,又渐渐被“那家期差、从不误官”的碑压住。有几个老主顾仍趁夜来取定好的门环与锄钉,门不说话,门不停留。

驯有时比抗更难办。抗可以办人;驯只能继续勒——而勒久了,连差役都懒得日日跑这一趟。

真正让柳氏心里一沉的,是县令某日在饭桌上随说的话:

“城东那单铁,价是不是压得太过?上若问起岁修,我不好答。”

她笑着替他夹菜,说不过是恤就近、例官价。县令应了一声,却没有再看她。柳氏放筷时,才觉一丝不妥:枕边风得动札文,却不掉别人里的账。

——

风是从匠那边拱起来的。

同城打铁、打铜的几家,官差盘剥并非一遭。唐远没有串门煽,只在货的间隙,把抄清的官价与成本给一个风的老匠看了一。老匠看完,沉默良久,只说了句:“这样的单,多了,匠都得死。”不久,府城方向多了几纸写得克制的呈状——告官差扰民、针对某个铁匠、价畸期限死、差役日日登门。附的是日期、人名与抄件。字平,却。

唐远仍每日打铁。

王虎消失前收过的那三百两,像一粒石丢更远的面。有人在邻县茶楼听见一句“某县岁修铁价怪”,有人在府衙吏役的闲聊里听见“要过问一”。这些声音传回本县时,已经淡成耳语,却足够让县令夜里睡不稳。

差役再来城东时,规矩了许多。

有个想顺手多拿两文茶钱的,被唐远客客气气挡在门槛外,邻居又看得清楚。事后不久,那差役被班斥了一顿——县里正怕被说勒索民匠,谁敢在风上添火。柳氏再派人去“盯些”,得到的回话却是:官差单已结清,再无故日日跑,恐惹闲话。

——

宅的灯,比往日灭得早。

柳氏坐在镜前,看着自己仍妥帖的鬓发,忽然明白一件事:她能借的是公,而公最怕的是响。官价、官期、差役的脚步,本是她用来勒城东的绳,如今绳上挂满了账和呈状,稍一扯,疼的是县令的考成。老爷今日已明说“不必再专那一家”,语气平淡,却是收手的意思。

恨还在。

可恨若再往外伸,便要先问过印绶答不答应。

——

城东夜里,炉火熄了。

唐远把账本用油布裹好,床最。袁圆灭外灯,只留床一光,轻声问:“麻烦摆平了些吗?”

“摆平了一些。”他躺,楼着她说都,“官的风,不能只顺着她。久了,总会有人觉得冷。”

袁圆没有再问府里会不会真来人、柳氏会不会换别方法对付他们。她只反抱着他,听院外偶有的犬吠,和城里终于稀疏来的、关于铁匠家的脚步声。

活路还细,却不再是只剩一气。

官差的单仍可能再来,闲话仍可能再起,可柳氏第一次从自己的枕边,尝到了公手的滋味——那个着面的铁匠要的,从来不是把人当场踩泥里,只是让她知:有些账,铁匠也会算;算到最后,先疼的往往不是炉前的人,而是以为借助官印搞事的那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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