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后，城东的巷已歇了人声。

唐远掩好院门，听了听里间啊石均匀的呼，才独自摸夜。怀里那三百两银用旧布裹着，沉甸甸的，每一步都碰着肋骨。县衙的事了结，人放回来，炉火可以再，可有些人若不在今夜说清，便会变成以后说不清的债。

破庙在城偏僻，香火早断，只剩半塌的檐与空空的神座。王虎已经在里了。灯是一豆油灯，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见唐远来，他只抬了抬，并不起。

唐远把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解开一角，银光在灯冷白。

“三百两。”他声音不，“我知你没有拿宋城晏那一千两。一千两我拿不来，只能给你三百两，算作谢。”

王虎看了看那包银，又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刻伸手。

“你查得倒清楚。”

“你若真拿了那一千两，你是无法脱，县衙会查到你上，也会查我来。”唐远顿了顿，“侧院的事、牙婆的话、狱里松动的供——没有你，我和我娘必能活着回家。三百两少，是我的力所不及，不是我的心意不足。”

沉默片刻，王虎伸手把布包拢怀里，银碰撞的细响在空庙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数，只了：

“收了。这笔人，我认。”

灯芯爆了一星。唐远在他对面坐，面的目光平视过去，问得直接：

“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虎靠着残，抬望了望漏夜风的屋，像在想，又像在笑自己：

“官差的路，我是回不去了。这城也待不——闲话会过，盯人的睛未必会过。三百两够我换个地界、换个名字，小生意，或者……继续给人跑些见不得光的。怎么活，还没定死。”

他顿了顿，看向唐远：

“你呢？铁匠炉还打不打？”

“打。”唐远答得脆，“我娘和孩在这里，我便在这里。公门的关已经过了，私仇若再起，另说。”

王虎哼了一声，像赞同，又像提醒：

“柳氏那边未必就死心。你护家的刀，别收太早。”

唐远没有接这句，只站起，拱了拱手：

“银你收好。有朝一日你若落难到我能伸手的地方，开便是。”

王虎把布包怀里更贴的位置，也站起来，在灯影里与他相对片刻，终于：

“去吧。夜了，你家的娘还在等你回去。”

唐远转庙。夜风袖，凉，却净。后破庙的灯很快灭了，只剩王虎独自吞夜的背影，和那三百两——不多，却够把一条从刀上帮过忙的人命，暂时托到一段路途上。

回城东的路上，他想的不是银，而是王虎那句“别收太早”。

门有灯的地方，才是他真正要守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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