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是县太爷一年前新娶的继室。

嫁给县太爷之前是镇上有名的闺秀，生得风，眉活，说话，虽比不得袁圆那清艳到让人失神的绝，也足以让一街的人侧目。县太爷丧妻未久，一见她便对她倾心，聘礼抬得极重，门后更是捧着、让着、听着。府里上都知：这位新惹不得。

她却经常去“林绣”绣坊找麻烦。

“林绣”开门之后，她是去得最勤的一个。今日要帕，明日要枕，后日又说被面的不对。袁圆她的话改，改了尺寸，改了针脚，改了丝线的浅，改到一床帕拆了三次。柳氏坐在柜前看，看她低穿针，看她前压不住的那对圆，看她那张比自己更白、更艳、更好看的脸，里却没有买主的喜。最后她一件也不买。银不留，话留。

话都难听。

她是第一个笑袁圆的，也是笑得最利害的。当着伙计，当着路过的妇人，她把声音放得恰好能被听见：“得再漂亮有甚么用。那么好的，那么的脸，却夜夜让个丑汉压在。”面、炉灰、外乡人，都成了她的词。后来铁匠“死”过一回的传闻传开，她笑得更开怀：“男人死没死，谁看见了？兴许是新找的野男人。挂着亡夫的名，夜里照旧有人睡。”

这些唐远都看在里。

他在炉边听过，在铺门外停过，也见过袁圆被人说完之后仍把改坏的帕叠好、不争一句。柳氏的忌，不是买不起，是看不得一个比她的人还活得安稳。她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过去，全变成了扎在别人脸上的针。

她闺女时就认识宋城晏。

宋城晏相风英俊，嘴很甜。柳氏年轻貌，被他几句甜言语、几句“非你不娶”骗了过去，也给了。给了之后才知，宋家已经有两房正妻，他给她是妾名衔。她不肯。妾的名分她看不上，这时县太爷上门提亲，要娶她为继室。她应了。应得很脆。县太爷不知她和宋城晏旧事，不知她闺中已经把给过一个男人，更不知那个男人就是如今镇上最能钱的宋少爷。他只当自己娶回了一个净、、会撒的继室，捧在手里，当一块无瑕的玉。

柳氏了县衙的门，对宋城晏便只剩两样东西：不肯再妾的傲，和到底被他得过的恨。恨里还有一没有死透的念想。她不提。宋城晏也不提。镇上的人只看见县太爷的心肝宝贝，三天两去林绣刁难一个绣的小少妇，笑她得再好，也只睡在丑汉边。

她不知，这些话唐远一句都记了。也还不知，在宋家侧院那盏迟的灯，被她嘲过的那个人，会把一笔旧账原样送回她和宋城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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