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的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姬焕抬看她。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雨声淅沥，烛火昏黄。姬焕的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颂声此刻的样——俯站在案边，被她拢着手指，整个人像一柄搁置在案上的剑，锋芒敛尽，只剩剑柄递在她手里。

姬焕没有回手。她的手指在颂声掌心里停了一息，然后极轻地翻过来，反扣住颂声的指节。力很轻，只是将手指拢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透过来。

“臣的手……很难看。”

颂声低看着两只握的手。姬焕的手比她小一圈，指节纤细，掌心净。她的手指被姬焕拢着，那断过又接上的旧疤贴着姬焕的掌心，温温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梁国死牢里，她被吊起来打的时候，左腕的被挑断，血顺着指尖往滴。那时她想，这只手废了，这辈再也握不了剑了。可此刻她的手被姬焕拢在掌心里，稳稳的，的。

“陛，”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这般待臣，臣会当真的。”

“上个月。”姬焕没有抬，“焕问徐要了一本推拿的册。你白日田亩册，夜里翻旧档，左腕撑不住。焕想着……”

“臣冒犯。”颂声意识要松手。

颂声放笔，拿起折翻看。

姬焕没有松手。她的手指顺着颂声的腕骨慢慢往上推，过断那个微微鼓起的结，在周围几个位上轻轻压。颂声的左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姬焕的拇指在她腕心重重了一，颂声左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姬焕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住了。颂声低看着自己的左手——正扣着姬焕的指尖，像抓住什么东西。

颂声忽然觉得左腕上那酸疼变得很遥远。姬焕的指尖微凉，在伤疤上的力轻而稳，一一的，像在什么要的脉门。她低看着姬焕的手指——修、净、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此刻正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那她挨了鞭、烙铁、又被人挑断脉的旧疤。

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如常，可颂声从她中读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压着，可此刻了一个角，明明白白的。

“焕说的哪句话，让你觉得是假的？”

“不碍事。”颂声活动了一手腕，“雨天，老病。”

“嗯。”

“他倒识时务。”

她没有说完。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在烛火投淡淡一片影。

“又疼了？”

“陛——”颂声的声音卡了一。

姬焕看了她片刻，伸手将颂声左手拿起来。颂声愣了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姬焕已经用拇指住了她腕上那旧疤。力很轻，指腹贴着伤疤缓缓了，像是在试探脉的位置。

颂声将折看完，搁在案上。她正要说什么，左腕的酸疼忽然一阵泛上来，她意识地缩了一手，指节微微蜷着。

“陛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陛。”她的声音有些哑。

“陛想着什么？”

“朔方镇守将的折。”姬焕走到案前，将折搁，“他主动把私田来了，请朝廷许他军功授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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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

偏殿里安静极了。雨丝从半开的窗飘来，在案角洇开一小片渍。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晃，将两个人的影投在满架书册上，叠在一起。

姬焕低看着那只手。指节大，掌心有茧，腕上一狰狞的旧疤，断鼓起一个结。和姬焕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不冒犯。”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大半。

“徐教过焕一些推拿的手法。”姬焕的声音淡得很，“她说你的脉接上后，雨天会气血不畅。一能缓解。”

“焕不觉得。”姬焕的声音很平，“这是握剑的手，是草原最后的风骨。”

颂声看着她。姬焕站在案侧，微微俯，一手托着她的左腕，一手在她腕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姬焕垂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颂声的手腕上。偏殿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素日被清冷掩盖的柔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是你那方案拟得好。”姬焕的声音很淡，“贺延昭给他递了信，把军功授田的好说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怎么选。”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