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声沉默了一息。

“别动。伤裂了我不。”

“你知赵德为什么选择死？”

“赵德替你跑了十二年的，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姬铭，你欠他的，这辈都还不清。”

“是。”

姬焕看着他。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坐在蒲团上，僧袍宽大，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他的面平静，可姬焕看见他攥在膝上的手指在发抖。

姬焕垂着，看着颂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上的剑茧蹭着她的手背，温，微糙。

“焕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姬焕站起，居临地看着他，“父皇快不行了。焕登基之后，不会杀你，但焕也不会容你再动。”

她走了去。颂声躺在榻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忍不住笑了声。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焕答应他。”

姬焕沉默了片刻。

归舟之笛

“殿，”颂声的声音低了去，“你今日去姬铭那里，其实是想给赵德一个代。”

“殿信他会安分？”

“毕竟你比旁人多两分。”她推开门，夜风来，得烛火摇了一摇，“若死了，焕没找补。”

姬焕没有回。

“因为他两边都不肯负。”姬焕的声音淡了去，“他负了你，也负了焕。他两瞒着，两撑着，撑到最后撑不住了。他死，是因为他不想选。”

窗外晚钟又响了一声。山谷间的暮彻底沉了去，禅房中的灯烛被夜风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一片的光。

“殿，”颂声忽然说，“你方才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颂声。”

姬铭没有否认。他抬起，目光与姬焕对视。

“赵德到死都在替姬铭求。”姬焕背对着颂声，声音散在暮里，“可焕知，赵德求的不是姬铭。他求的是焕。他想让焕一个仁君，不要像父皇那样，把兄弟赶尽杀绝。”

“殿回来了。姬铭怎么说？”

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消失在廊的暮中。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指尖到阿芙蓉的纹路，温温的。

“废不了。你命。”

“殿，”颂声说，“赵德若在天有灵，会知殿留了这一手。”

“嗯。”

“焕若要杀你，”姬焕的声音很淡，“不必亲自来。”

姬铭抬看她。

姬焕没有答。她站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暮中的天台寺安静极了，只有晚钟声从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坠在山谷间。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张开右手，掌心中空无一。可颂声看见她掌心的药布上沾了一极细的纸屑——像是被攥得太，碎了。

姬铭没有答。

“嗯。”

“坐。”姬焕在对面蒲团上坐。

她推门去。后很久没有声音，直到她走十余步，禅房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从天台寺回京的路上，姬焕一直没怎么说话。

姬铭的睫颤了一。

姬焕一愣。

“没认，也没否认。”姬焕的声音淡得很。

她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若将来他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焕再动手不迟。”

姬铭的禅房在后院最，一株老梅树底。

颂声笑了：“殿方才在姬铭面前耍威风，到我这里就只会说这个？”

颂声看着她。暮从窗外漫来，将两人之间的光影一寸寸吞没。颂声伸手，覆上姬焕搁在膝上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禅房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几上搁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和一支秃笔。墙角堆着几摞抄好的经卷，码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年僧人该有的样。

“没怎么说。”姬焕走来，在榻边坐。徐换完药退了去，禅房中只剩两人。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神——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可眉心有一极浅的竖纹，是她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

窗外，姬焕站在廊。夜风将她的衣袍得猎猎作响。她低看着自己掌心缠着的白布，布上除了血，还沾着一颂声的温。

姬铭垂。

“你门时右手一直攥着拳。”颂声的目光落在她右掌上，那只手此刻已经松开了，掌心的伤重新包了药布，“殿攥的是什么？”

“赵德死了。”姬焕开。

“信上写了什么？”

“皇。”

山寺对弈

颂声看着姬焕说这话时的表。平静、冷淡、滴不漏。

她走到门，停了一步。

“皇。”他忽然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今日来，是来杀我的么？”

她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还有些苍白，但神已经回来了大半。徐正在给她换药，见她动来动去，眉皱得能夹死蚊。

“为什么？”

姬焕看着面前这个弟弟。他得很像姬鸿，眉重，鼻梁直，将来开了该是个英俊的少年。可此刻他垂着，面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浅浅的笑意，像一尊泥塑的小菩萨。

颂声右肩有伤，不能再骑，姬焕让人备了车。两人同车而坐，帘半卷着，秋日的官两旁稻浪金黄，农人在田中收割，一派太平景象。可颂声看着姬焕的侧脸，知这人心里翻涌的东西，比窗外这潭死似的朝局要得多。

姬焕站在门看了一会儿。颂声余光扫到她，立刻咧嘴一笑。

姬焕沉默了一息。

颂声与她对视。暮中姬焕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那双凤眸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光，亮得惊人。颂声忽然觉得，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不再是那个永远算无遗策的皇太女，她是一个在亲与之间挣扎的人，一个会为了一个老太监的遗言而犹豫的人，一个明明心却偏要装成铁石心的人。

“让我收手。”姬铭的声音很轻，“他说皇已经察觉了，让我不要再传消息。他说他累了，想歇歇。”

“赵德伺候焕十二年。焕烧时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焕挨罚时他偷偷送吃的，焕第一次上朝时他在殿外等了一整日。”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焕知他传了消息去，焕一直在等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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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看着他。

“赵德留的那封信。”姬焕收回手，声音很平，“焕门前从暗格里拿的。本想给姬铭看，让他知他欠了赵德什么。后来没拿来。”

颂声怔住了。

“焕只会说这个。”她走到门，回看了一，“晚膳焕让人送到你房里。炙羊。”

她转过来，看着颂声。

“殿跟姬铭摊牌了？”

“他回了。”少年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我没回。”

“殿打算怎么置他？”

“他认了？”

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窗外暮渐沉，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

姬焕推门去时，姬铭正坐在蒲团上抄经。十一岁的少年穿一灰僧袍，脊背得笔直，执笔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听见脚步声，抬看了一，放笔，合十行礼。

“你的肩伤，养好之前不准动武。”

“不信。”姬焕搁茶盏，看向颂声，“可焕不能杀他。毕竟是德才兼备的三皇殿，若杀了他，朝中那些老臣会疯。留着他，至少还有个代。”

“殿，”她对着空的禅房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比嘴多了。”

姬铭的手指在膝上攥了。

回到前院禅房时，颂声已经坐起来了。

“因为赵德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姬焕的声音被晚钟盖了大半，“他说——‘三殿年幼，求殿容他一条生路’。”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几上的一杯冷茶，抿了一。

“赵德伺候了焕十二年。那十二年里，他有一半真心是给焕的。焕认。”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姬铭的命，焕留着。”

“徐大夫，我这胳膊再不活动就废了——”

姬焕回手，站起。暮中她的侧脸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焕让他活着。”她说，“但焕会断了他所有的手脚。赵德死了，城西观音寺那条线焕已经封了。姬铭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在寺中抄经的闲散皇。他翻不浪。”

“他是你的人。”姬焕的声音很平，“他临死前给你传了最后一封信，是么？”

“两分，”她对着黑暗的房梁嘟囔，“殿你就嘴吧。”

她将手收回袖中，转往姬铭的禅房走去。

姬焕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