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再说话。车在城市的街上穿行，路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和斑线，路过街边正在收摊的果摊和刚从写字楼里涌来吃午饭的白领们。温书予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梧桐树，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在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手掌里。那只手没有汗，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握着，像一个不问你要去哪里、只是确认你还在的同行者。

霍南瑾的手指动了一。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短暂地僵了半秒，然后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来，翻过来，握住了温书予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的，手指收拢，把温书予的手整个包在中间，力不大，但很稳。

温书予站在原地，愣住了。他没想到霍南瑾的第三个条件会是这个。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危险，而是因为霍南瑾在一个严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谈判的场景里，把“不能碰温书予”放在了条件里——跟销毁数据并列的条件。

“先观察。如果他的背景查来没问题，以后可以让他负责安防监控。你一个人盯不过来。”

霍南瑾没有回，带着温书予走了那个房间。从闷的楼走来，外面的光刺得温书予眯起了睛。他们沉默地穿过那些窄巷，回到车上，霍南瑾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挂挡。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墙面，似乎在想什么。

陈海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霍南瑾从袋里拿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加密消息，里面是一个临时联系方式和一基本的加密通信规范。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

霍南瑾走过去，站在陆川后看了一会儿屏幕。温书予换了拖鞋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冰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缩到沙发的角落里，打开他的编程课本。但他没有立刻翻页，而是隔着书页的上缘看着工作台那边——霍南瑾正弯腰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跟陆川说什么，陆川叼着糖不停地，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是碎片化的、技术的，有一期合作才有的默契。

不是那希望的、激动人心的光，而是一溺的人被人拽住衣领时的本能反应——不敢兴，怕是一场幻觉。

陈海生也看了一温书予，然后郑重地了：“我答应你。”

那只手握了一路。

“一半。”

霍南瑾直起，走到沙发这边拿了一瓶冰，拧开喝了一，然后对陆川说：“把陈海生的事跟你说一遍。”

“第一，从今天开始，停止在暗网贩卖个人信息。你手里的那些数据，全销毁。如果我发现你再卖给任何人，易作废，我会亲自把你送去。”

“你在想什么？”温书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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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他跟帮他，不冲突。”霍南瑾在工作台前坐，打开陈海生发过来的资料。那是一完整的加密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十几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以人名或地名命名，里面是文档、照片和录屏文件。霍南瑾快速浏览着目录结构，手指在摸板上划动的速度很快。“他能从三年前就开始躲我的追踪，技术上至少是准专业级别的。如果他的方向是找女儿而不是卖数据，他会是一个有用的资源。”

“老大，所以你本来是去抓他的，现在变成要帮他了？”

温书予安静了几秒。他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今天午他们在陈海生那个堆满纸箱的租屋里待了四个小时，陈海生把几本手写的笔记抱来摊在茶几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人名和箭。那些箭彼此叉，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蜘蛛网。陈海生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因为冒，是因为这十三年他说了太多遍同样的话，向警察、向记者、向每一个他能找到的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到后来已经没有人在听了，但他还在说。温书予记得陈海生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一，那一页的中间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后面跟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还活着吗？”那四个字被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凹痕。

“另一半是因为，”霍南瑾说，“他让我想起了你。”

“老大，你那个线人回消息了。他把数据库的接协议发过来了，我这边对接了一半，他技术底确实不赖，就是加密习惯有野。”

陈海生了。

“行，”陆川说，“那我把对接协议完善一，明天让他试跑一组数据。”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别人，才答应帮他的？”温书予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这句话也不是问给霍南瑾听的，而是问给自己听的。他需要一个确认，确认霍南瑾这件事的发里有某他能够理解和安放的东西。

“另一半呢？”

但反过来，如果把他的技术引向正确的方向，给他一个他找不到的线索，这个人完全可以从一个威胁变成一个有用的力量。霍南瑾从来不慈善，但他懂得价值换。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了一个决定。

“你的案，我帮你查。”霍南瑾说，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易，“但我有三个条件。”

这句话落车厢里，没有激起任何声音。温书予没有说话。空调风来的风打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凉意，他低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放在了霍南瑾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只手比他自己的大一圈，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两年前留的旧疤，淡白的，在光几乎看不来。温书予的掌心贴着那层肤，觉到面骨的廓和血的搏动。

霍南瑾把车开了停车场，减速带让车颠了一。光从前方斜着打来，在他的颧骨上折一明亮的边缘。他没有立刻回答。前方十字路的绿灯在闪，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平稳地过路之后才开。

“你给他安排了什么位置？”

他用了大概十分钟，把今天午在陈海生租屋里发生的事讲清楚了。陆川的表从震惊变成沉思再变成一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表。他嘴里的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咬碎了，只剩一个白的塑料在嘴角晃来晃去。

陈海生抬起，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说。”

霍南瑾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掠过副驾驶座上那张年轻的脸。温书予的侧脸被停车场的广告灯箱映成黄，睫在投一浅淡的影。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但又带着一无法压抑的、想要靠近的渴望。霍南瑾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慢慢爬升的坡，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

陈海生又了。

反社会人格遇到笨人后38

“第二，你所有的技术作，必须在安全的范围行。我会给你一个加密通，你通过那个通跟我联系。不要在网咖上网，不要在可以被追踪的设备上留痕迹。”

霍南瑾把车拐上主路。主路的车比刚才多了，午后的城市正在从午睡的迟钝中醒过来，光开始变得有些刺。他从遮板后面拉墨镜上，这个动作让温书予觉得他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时间，用来决定要把话说得多。

“第三——”霍南瑾的声音顿了一，转过去看了温书予一，“他是我的人。你以后所有跟我有关的事，都不能碰他。如果你碰他，或者你的任何行为间接伤害到他，易作废。”

“你之前查到的所有线索，今晚之前整理好发给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陆川想了想，了。他把嘴里那塑料吐垃圾桶，又去糖罐里摸了一新的糖，拆糖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确实，随着霍南瑾手上追踪的线越来越多——暗网上的数据易、不明来源的加密信号、几个可疑人的行踪轨迹——一个助手已经不够用了。陆川这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凌晨，底的青黑就没有消去过。与其从外面招一个信不过的人，不如把一个已经摸清底细的人拉过来。而且这个人的肋太明显了——女儿。一个为了找女儿可以学编程黑政府系统的人，只要女儿这条线还在，他就不会背叛。

“在想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低，方向盘底引擎的震动传上来，闷闷的，像某持续的、低频率的心。“一个人在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如果找不到他女儿，他会在崩溃之前更极端的事。”

回到霍南瑾家的时候是午两多。温书予先车，蹲在门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键盘声。他探看了一——陆川已经到了，正坐在工作台前，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和数据。陆川闻到动静抬起，嘴里叼着一糖，冲温书予扬了扬算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到后面门的霍南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