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 之一

林沫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最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林沫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为女儿，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后者教前者驯服烈。

王和薇与沫再投缘，也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酒酣耳时赤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成自己这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岩中凿来的两块石，一般无二的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就知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池里。我们分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找了两碗清，往里倒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这条溪绕过卢庄，汇山的河，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立刻反对：“那条溪还不足一人，如何凫？”

“不凫。我用羊几个几个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底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住她，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池中躲几个时辰，难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了。

这一切林沫都知，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扎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从荷池中来时失血过多，全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的隐。

卢绘沮丧的摇摇。

她神憔悴，两红，“我们沿着河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叹：“但凡那荷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时怎么不大些。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对坐。

屋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绣屏风映一个大男端坐的影。

林沫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满腹怨气，恶念横生，恨不能抹黑潜裴府往他如似玉的脸上划两刀。

沉默许久，林沫艰难开：“绘绘，此刻你家遭难，我本该陪在你旁，但是……”

卢绘猜到了，“你是不是想回闽越了？”

林沫，“往日总觉得自己年少，以后岁月漫。这次差没命，才知时不我待。若我就这么死了，我自幼的抱负又算什么呢？我一日也等不了，这就要回闽越，无论如何要亲自一趟海——死在汪洋之中也无妨。”

“不许说晦气话！”

卢绘抱住她，“你救回了我年幼的弟妹，我激还来不及，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我这儿人手够的很，少你一个不少。你还是回闽越吧，回程途中好好养伤。我只恨自己无法脱，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友之间无需多言，卢绘很快命人将林沫抬上车，同时往车里堆放了许多药材与珍玩。在外院待命的林家婢纷纷拥到车周围，打算先回林府，准备好行再启程回闽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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