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结又上动了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再看院里的安安，只是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崔元贞还站在门，手还维持着刚才推拒的姿势，慢慢放来。她转过，看见秀玉抱着安安，站在院中间。安安已经把丢了，正靠在秀玉肩上，着自己的手指，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秀玉的脸白得像纸，可她没有问，只是看着元贞，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说不清的害怕。

安安听说要去扬州，兴得在院里转圈圈。扬州有什么？有糖人吗？有兔灯吗？有吗？她一连串地问，小脸仰着，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秀玉蹲来，替她系好衣带，笑着说：有。扬州什么都有。安安拍着手，又跑去找她的布老虎了。

宋秀玉在廊听见了门的动静，抬起，看见一个大的陌生人站在院门，元贞堵在门前，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僵持。她心里一，放衣裳，刚要站起来，安安忽然从她边跑过去，举着那，喊着阿娘你看，朝门冲去。宋秀玉连忙跟上，在安安跑到门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安安被她忽然抱起来，吓了一，随即咯咯笑了，把在秀玉的发髻上。娘亲。宋秀玉勉笑了笑，把安安的脸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秀玉低，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年糙了许多，指腹上全是针线留的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想起这些年，从洛到杭州，从杭州到沙陀，从沙陀又回杭州。她跟着元贞，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过几千里路，从来没有问过我们去哪里。这一次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抬起，看着元贞，说：好。

秀玉愣了一。她想起崔元贞的大哥崔泰之，从前在洛见过几面，是个温和厚的人，对元贞极好。当年元贞逃婚，就是他偷偷备的。后来元贞被寻回，也是他一路护送。她记得崔泰之看元贞的神，不是兄看妹妹的溺，是那我护不了你一辈，可我会尽我所能的沉重。

他也没有还手。他只是停住脚步，低，看着崔元贞抵在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没有发抖。

那男人的目光从安安上移到宋秀玉脸上，又移到崔元贞脸上。他沉默了很久。

他还会再来的。崔元贞说，可安安是我们的。谁也不能带走。

大哥前不久外放到扬州当通判了，崔元贞说，官虽不大，但庇护我们一家三，绰绰有余。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一样钉在地上，她是公主托付给我的人，不是你用来报仇的筹码。

投亲

我想过了，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空手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我们拦得了一次，拦不了一世。秀玉没有说话，只是把围裙攥了。杭州不能再住了，崔元贞看着她，我们去扬州。

崔元贞走过去，轻轻揽住秀玉的肩。没事了。秀玉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安安还在赖床，崔元贞就把秀玉拉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台凉凉的，晨光从窗照来，落在两个人上，把她们的影拉得很。秀玉看着崔元贞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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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睛，听着边秀玉和安安均匀的呼。安安的小手还攥着秀玉的衣角，小嘴微微张着，梦里不知在吃什么，混地吧唧了几。秀玉侧躺着，脸朝着安安的方向，眉微蹙，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崔元贞伸手，轻轻抚了抚秀玉的眉心，秀玉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她的手指停在秀玉的脸颊上，能觉到那底细微的温度，温温的，的，像一块捂了的玉。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你边带走。谁也不行。

那个人走后，崔元贞一夜没睡。

我今天带不走她。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可我不会放弃。他转过，朝巷走去。走了几步，停来，没有回。我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