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中，再次安然睡去。

白日里，我们最沿着庄后的溪行走。溪清可见底，卵石圆，草柔曼。

这日午后，渐渐沥沥起了小雨，空气格外好。我换了浅碧的襦裙，撑着把素面油纸伞，两人沿着的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一枝桠横斜的拐角，裙带被一突的老藤勾住了。

“诶？”我停，低去解。

裙的系带本就未结死扣，一拉一扯，竟就松脱开来，顺着裙幅落，飘飘，落在了溪边的草地上。

走在前面的杨广闻声回。

目光先落在我微窘的脸上，随即移，看见了那静静卧在绿草间的杏丝带。

他眉梢微挑，没说话，只走了几步，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柔的丝带缠在他修分明的指间，他并未立刻还我，而是拈着那带，在指尖绕了绕。目光顺着溪望向远烟雨迷蒙、如淡墨渲染般的山峦廓，又收回来，落定在我脸上。

神很，带着一专注的审视，以及几分笑意。

“殿？”我被看得耳发，伸手想去拿。

他却将手略略抬，避开了，另一只手负在后，朝我走近半步。

山风拂过林梢，小雨淅沥，溪潺潺，碎金跃动。

他立在溪边，青衫被风微微撩起，握着那女裙带，边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雨从天上落，”他开。

我怔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笑意加，目光锁着我，继续：

“从桥。”

我的心莫名漏了一拍。这诗……

“拾得娘裙带，”

他朝我又近一步。

“同心结两。”

四句念完，他已在我面前。

不待我反应，他便就着手中那丝绦，手指灵活地翻绕、穿梭、收。竟真的用我的裙带，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同心结。

然后，他才将那个打着结的带，轻轻放回我因惊愕而微微摊开的掌心。

指尖似有若无地过我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的战栗。

我低，怔怔看着掌心里那柔的丝绦，和丝绦上那个无比醒目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结扣。又抬，望他笑的、邃的眸。

《江陵女歌》。

很多年前，在一个昏昏睡的午后，我曾在泛黄的书页上，囫囵吞这四句诗。

当时我还偷偷好奇过，那位在史书中以“暴”、“骄奢”定论的隋炀帝，年轻时竟也有这样旖旎的心思，不知是写给哪位佳人的。

原来是……这样的。

在这山野溪畔，我的裙带无意松脱，被他拾起。他握着这寻常的件，看着我，随“同心结两”，还亲手将它打成了结。

这首穿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诗，它的缘起，竟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带着雨与青草气息的瞬间。

是我的裙带。

是写给我的。

这个认知，将前真实的他与记忆里模糊的书页、冰冷的铅字，奇异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