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岁把酒壶搁，叫了声裴翎的名字，还是那个不疾不徐的调：“衔珠港的船我可以安排，这不难，但你让我接一个人来——罗刹在打仗，要我提着脑袋，去找你的徒弟吗？”

澜国南境多沼泽，沼中有兽，形似豚而大如犊，黄褐，善泅，极温驯，与禽兽草木皆能相安，飞鸟栖于其背，其不动，蛇虫游过其，其也不动。有博者言，豚胖，脾气卡在腹中，上不得通，遇事只得“罢了罢了”，一笑置之，故又名“卡脾罢啦”。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裴翎话中不无慨。

“嗯，上次说了。”

当年，燕岁在泉州被漕帮扣了一船南洋香料，僵持了小半个月，燕岁在冲突中受了重伤，一度命垂危，裴翎不知从哪冒来，问明白前因后果，第二天一早货就回来了，漕帮老大亲自送回来的，还倒赔一车蜀锦。

他腰间那柄剑有名字，“不染尘”——三尺青锋尘不染，天无双。纪明早年未成名时，用的就是这把剑，后来纪明死于桑槿刀，燕岁收敛他的尸骨火化，留不染尘作为纪念，只可惜他不愿意再江湖，神兵也只好大材小用地当个腰带。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开说话。

他睛瞎了武功废了，或许这一去就死在罗刹回不来了，厚着脸找燕岁临终托孤，只求裴云逸平平安安活着离开——裴翎不知该说哪一句，哪一句都显得他像个苦命的废。

燕岁端着酒，屋外天井里一片蝉鸣，他听了一会儿，叹番禺的蝉就是比州的吵，裴翎附和了两句蝉的话题，又扯到岭南的天气，说得不像话，燕知年漫不经心地提起还是北边凉快，前些年在洛置过一座园，从太湖运了十二块湖石去造景，结果落成之后发现隔住了个弹阮的，日夜不歇，他去涉，想把隔也买来，对方不卖，还骂了他一通，他不懂怎么骂回去，只好连自家园带十二块湖石一并折价让给了那人。

燕岁仔细端详面前人，黑布覆，形销骨立，他上了年纪，喜追忆往昔，忍不住把这个裴翎和那个十六七岁的他比较，初见那年，裴翎全上都还好好的，少年狂难收，捆了漕帮老大过来，控着金线让那个倒霉给燕岁磕足了九十九个响，燕岁摆酒请他吃饭，裴翎把他醉，顺便偷走了一整青玉酒。

裴翎刚想把准备好的哄人鬼话搬来，谁料燕岁了：“你帮过我，燕某一直无所报答，你托付我这件事，我答应你。”

继续骗我

半个时辰里，酒菜似地往里端，这宅没有人伺候，燕知年想吃东西还得亲历亲为，可他偏偏每次就只一样，尝了尝觉得不酒，心平气和地再去另一样，裴翎几度想开，都被来来回回的衣摆声堵了回去。

“见过了，脾气”燕岁言又止，“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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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一气，忍无可忍地直奔主题：“我要去罗刹国。”

裴翎这辈巧如簧，骗活人哄死人、指鹿为颠倒黑白的事了不知多少。

往昔不可追。燕岁忽然轻轻叹了气，像是叹裴翎，更像是叹自己。

裴翎绕了三圈也没绕到正题上，杯里的酒倒是见了底。燕岁给他续上，等他喝完了，才慢慢开：“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燕岁笑笑：“就算赔本买卖，我总不能一分一厘都不赚，我要的不多，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裴翎端起酒杯喝了一，放来的时候杯搁偏了，倒在桌上，他伸手去扶，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忍着痛把杯摆正，默然不语。

“边那个是我徒弟，裴云逸。”

裴翎：“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我从罗刹国回不来，帮我把他来，活的。”

他说完羞愧得恨不得以抢地，如此糙直接的话术裴翎已经很多年不用。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把右手翻过来搁在桌上，掌心向上，“那我给你个底，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骗我。”

裴翎到的时候他在倒酒，两只杯搁在桌上，一杯倒满了，递到裴翎跟前，握着他的手指住，另一杯自己慢慢添上，又慢慢品了一，转去，端了一碟盐渍梅来酒，吃了一颗，觉得味不那酒，又去了素锦小菜。

倒酒的声音停了。

“就当是还你的人，我了一辈生意，赔本买卖过不少，再一次也无妨。”

燕知年就像卡脾罢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