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裴怀彻顾及君臣之别，从未受过裴宴的哪怕一拜。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宴上的一幕幕，始终一言不发。

郦媖中睥睨天的得意微微一散，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檀木闷响，语声沉冷，裹着隐隐的威胁：“宴，这位可是颇得你皇叔重，甚至委他作为自己影般行事的臣，你且再看仔细些，怎么会不熟呢？”

恍若在外受尽欺凌的孩，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能为他撑腰主的辈边，再不必因惧因怕，而对那个颠覆了他们大渊国祚的“暴君”唯命是从。

他以为皇叔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只能寄望于皇叔的“在天之灵”能受到他的愧疚。

末了，他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直挡在了裴怀彻和翠的桌案前，截断了有人一不二不休，还从暗放冷箭的可能。

可那日，裴宴却跪在了裴怀彻的牌位前，一连三个响磕在地上，中不住念着“皇叔，宴知错了……”，“您莫救宴，宴只求您救救大渊……”

这多事之秋，他们不归，府中上便无人当真睡得安稳。

毕竟皇叔最疼他了，应也不忍看着大渊国祚亡于他手，会继续替他守着这万里江山。

夜风从帘隙钻，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靠着车一动不动，任由帷幔外灯的残影一排排掠过，将橙红的光晃过他低垂的眉。

可当着大梁满朝文武的面，她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裴宴这位昔日的大渊国君屈打成招。

一场“鸿门宴”总算有惊无险地散了席。

于是又刺了几句，见依然撬不开他的嘴，便也只能任凭宴席继续了。

裴宴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只顾得上苟延残这条命，是断不敢忤逆郦媖的。

谈不上真正的刀光剑影，可推杯换盏间的杀机，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血。

众人并不聚在门张望，却各自在手的事上慢了半拍，直到车碾过青石路

正因如此，后续无论韦康安如何反对阻拦，他都执意为裴怀彻追封了皇帝谥号，恭敬立了衣冠冢，并将其牌位迁宗庙。

裴宴对裴怀彻，愧悔难当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有恨呢？

她就是要给文武百官看，连大渊的亡国之君都被她训成了阶囚，她这“中原一帝”的正统之位，时至今日，已容不得任何人发难质疑。

可当他迎上裴怀彻那双同样不恨意，却压着太多痛惜的邃眸时，心竟忽地一，陡然升起一没来由的孤勇。

郦媖有所不知，他孤注一掷决定在皇城脚御驾亲征之前，最后去祭拜过的那个人，都是裴怀彻。

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应她要求他的事，不日就由她拉到大梁百官面前，去当面指认裴怀彻就是大渊煊王，一直以来皆在行“欺君之举”，罪该万死，足以让她当场拿，杀之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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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彻被翠半扶半掖地搀上了归府的车驾时，脚几乎虚浮得站不稳。

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轻轻挪过去窝他怀里，握住他那双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一将那层寒意捂化。

郦媖显然不甘心就此善罢甘休。

值夜的灯一盏盏擎着，从廊一路亮到月门外。

翠心里明白，他与裴宴之间必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另一边，郦璟终究放心不项修夫妇与桑倾辞再回桑府，索打算将他们三人，连同项修和桑倾语的小女儿一，接绛珠公主府安顿来。

郦婵同样牵挂着卫江冉，宴散后在廊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拉上郦媛一同折去卫府，也准备将卫江冉接过来。

当然，作为惩戒，她极尽羞辱地让裴宴以国君之尊，敬遍了列席的每一位朝臣，且不许任何人起还礼。

然而这话，面对掌握着他与一双女生杀大权的郦媖，他是万万没有胆说的。

一族，他才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事实上，在裴宴端起酒杯，即将开之前，郦媖安排在大殿两侧的众多侍卫早已刀半鞘，蓄势待发，只等郦媖一个“摔杯为号”的暗示。

然而包括御座上的郦媖在，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非但没能等到裴宴的指认，反而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吐了“不熟”二字。

这一次，裴宴非但没有退缩，甚至连膝都没弯，只昂了首，直直迎上郦媖的视线：“殿，您也说了，皇叔只令淮驸影，所以淮驸在朝中并无官位品阶，我不曾手皇叔府中的事，莫说相熟，便是与他照面也不过寥寥数次……”

于是裴怀彻与翠的车驾虽是几人中最晚离开皇的，却反倒成了最早抵达府邸的。

得知裴怀彻未死的那一刻，裴宴心中五味杂陈，却唯独不会再生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