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终于知，那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顾正峰看着这个年轻人，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黑，落在棋盘上。

一个从他还是孩的时候，就已经被反复告知、反复确认、反复接受的事实。

灯光照在棋上，棋是的，光也是的。

“到先父，是第七代。”

他生来就是那个“不能继承”的嫡。

陆茗垂，看着自己的手。

他摇了摇。

不忍心让那个死在寇手里的年轻人，成为陆家茶断裂的那一环。

“后来不怨了。”

“你那个堂弟，后来怎么样了？”

“为什么？”

他学茶，不是为传承，是为不辜负。

顾正峰把黑落在棋盘上。

“人没了，茶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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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拈起一枚黑，没有落。

这一步，他没有攻，没有守。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堂弟那一代，抹掉了。

这一步，他没有想很久。

陆茗落一枚白。

写给那个二十二岁就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的自己。

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落在面上。

所有人都知。

他顿了顿。

不是不承认，是不忍心。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又松开。

写给那个一千年后重新睁开，陆家的茶已经断了，只能一个人一一从故纸堆里把它挖来的自己。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

顾正峰的手停住了。

他面，是因为“陆家嫡”这五个字，不允许他不面。

第七代，不是第八代。

他抬起，看着顾正峰。

“我能把陆家七代的茶谱整理来。能把祖父的《茶录》重新校注一遍。能把父亲教我的那些……他年轻时走过的茶山、见过的茶人、品过的好茶，一样一样记来。”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顾正峰看着他。

路很，他还没走到。

他知自己活不。

好像这样，那个带着贡茶上路的堂弟，就还在某一条山路上走着。

“金人南渡。堂弟押一批贡茶南，路上遭遇寇。”

不是因为不他，是因为太了。

他拈起一枚白，在指间转了转。

“你来到这里两年，”他开，声音涩，“怎么过来的？”

“第八代，是我堂弟。”陆茗声音很平静，“我生来弱，不能远行，不能劳累，不能继承家业。祖父主，将茶传予二房。”

，一年一年，磨来的。

“你怨过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活不。可我可以让陆家的东西，活得比我。”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一顿。

“怨过。怨为什么偏偏是我。怨为什么我不能像堂弟那样，跟着父亲上茶山，走茶路，把陆家的茶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怨为什么我每天能的事，只是在书房里写字、在琴室里弹琴、在茶寮里泡茶……泡给自己喝。”

“陆家的茶，传了多少代？”

所以他把自己还留在第七代。

他不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被允许急。

他当时以为那是写给老爷的。

不辜负陆家第七代传人这个份，不辜负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每一工序，不辜负那些在茶山上、在茶寮里、在焙笼边度过的日日夜夜。

落的手势比刚才慢了一些。

“陆家的茶，传到你这里，就是第八代？”

书房里安静得奇。

所以他们不让他继承。

顾正峰看着那枚白，忽然想起陆茗在年三十写的那副字。

陆茗抬起，弯了弯角，那弧度很浅：“还是第七代。”

“因为我发现，我能的事，堂弟不了。”

不是草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

“不是。”

“……”

“你是第八代？”

顾正峰拈起一枚黑，落在棋盘上。

顾正峰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黑，迟迟没有落。

不忍心把这么重的担，压在一个注定扛不久的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