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再次见到粘罕, 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军帐里。他裹着并不厚实的旧毯，躺在简陋的担架床上，脸蜡黄, 窝陷, 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嬴政的那一箭, 不仅带走了赵桓的命, 也带走了他半条命。当时赵桓离赵佶只有一步远，赵桓上的血溅了赵佶一脸, 赵佶甚至不知他这场病是被吓的，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死在自己面前悲伤的。

粘罕显然没耐心等他痊愈，他站在床前, 大的影投影，将赵佶完全笼罩。他脸上没有半分客, 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个赵政, 你也看见他什么样了。” 粘罕开门见山，咄咄相，“真是你们赵家孙？他是燕王之后？得可像燕王？”

赵佶虚弱地摇了摇，了几气，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燕王嗣中并无名为赵政者。”

至于像不像……赵佶觉得都不用看相貌，这样的人哪像是他们赵宋宗室能生来的呢。他们大宋就连开国皇帝的也是偏宽仁的, 赵政可一都没有宽仁的样。

粘罕盯着他看了片刻，神鸷, 他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需要的本就不是确切的“是”或“不是”。他朝旁边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递上一份文书和印泥。

粘罕将文书抖开, 凑到赵佶前，语气不容置疑：“上手印。”

赵佶勉睁开昏的睛，就着帐中昏暗的光线看去。这是一份联名证词，由数位被掳至金国的赵宋宗室共同署名，容是秦王赵政乃“伪冒宗室，窃据神，实为邪之徒，意图倾覆赵宋社稷”云云。

赵佶的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当然知赵政是谁，了什么。那个人生生将不可一世的金人铁骑赶回了黄河以北，如今正率军北伐，收复失地……若没有赵政，大宋或许已经亡了。

可是也是赵政，在万军阵前，毫不犹豫地一箭杀了桓儿！更何况，此刻粘罕就站在他面前，他哪里有胆量拒绝？

复杂的在中翻，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人武力的畏惧，压倒了那一模糊的愧疚和对国事的考量。赵佶闭上了睛，不再去看那文书上刺目的字句，任由亲兵抓起他颤抖的手，蘸了印泥，一个鲜红的手印。

太原城破，金军最后的河北支丧失，兵败如山倒。岳飞等将领乘胜追击，分路扫残余金军。等到又一个冬天来临，黄河再次冰封时，金军已被彻底逐宋朝的边境，只剩几残兵游勇在边境地带窜，已不足为虑，无需嬴政再亲自坐镇指挥。

嬴政原本不急于返回汴京，甚至有心在河北各地巡视一番，考察山川形胜，思索何更宜建新都。汴京虽繁华，但地平原，无险可守。

只是留守汴京的吕颐浩一封加急密信，打断了他的计划。信中吕颐浩言辞急切，禀报赵构突染重疾，病势沉疴，恐不久于人世，并委婉暗示，值此国本动摇之际，请秦王殿速回汴京主持大局。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希望嬴政能赶在赵构咽气前回去，以便顺理成章地继位。

毕竟赵构现在连个后人都没有。

赵构早年曾有一，但早在苗刘之变后便已夭折，而他本人似乎因扬州惊变落病，至今膝犹虚。他若一死，帝位空缺，以嬴政如今的威望，登基为帝就是到渠成之事。

中军大帐，炭火温。嬴政慢条斯理地将吕颐浩的信件折好，放在案上，摇了摇，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武将倒是勉够用了，文臣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看完信他便发现了不对劲。赵构此人，固然平庸怯懦，但对权力十分看重。他若真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让吕颐浩写信自己回去主持大局，反而会千方百计隐瞒病，同时疯狂寻访名医，试图保住命和权位。如今这般主动将病传，自己回去，反倒显得刻意了。

嬴政的目光落到帐一角新制的沙盘上，心想这大宋倒也奇妙。初来时，他以为这个大宋是文盛武衰，缺武将不缺文臣。可这两年来，岳飞、韩世忠、吴玠等良将如雨后笋般冒，数量才不比当年大秦逊。

文臣却是没有像李斯那样能的……倒是有不少像李斯那样佞的。有李斯之，无李斯之才，让他生不起才之心。吕颐浩那个家伙，连赵构都看不住。

不过，嬴政并未打算破吕颐浩信中的蹊跷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谋诡计不过是梁小丑的徒劳把戏。

况且嬴政本就打算回汴京一趟。先前是国势危如累卵，无良将可托付大局，外有敌虎视眈眈，他才不得不亲自坐镇军中，以监国之名行摄政之实，暂时容忍赵构那个庸碌之辈居于帝位，以稳定朝野人心，避免过早耗。

可如今金人已被逐，北方暂安。岳飞等将领已然成起来，足以独当一面，镇守边疆。他何必再委屈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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