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书房那扇朝东的窗。

她顿了顿，声音低去。

“听见你推门。”

苏瑾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停住、门扉推开时的吱呀、烛火亮起时窗纸透的光。

苏瑾问。

最让她目光停留的，是纸角方，用极细的墨线勾的另一廓。

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宝贝。

苏瑾就着月光看了一。

“先生教的时候我在底玩棋，功课就让人代笔。”

发随意绾在脑后，用那旧银簪松松固定。

脸上没有从前那些骄纵的棱角，眉目间只剩一层薄薄的倦怠，和一安静。

将微微往石凳左侧挪了些，肩的弧度在月白襦衫轻轻偏了半寸，像是无意间让来的位置。

“你从前学过画？”

那只手有一凉，指腹上还沾着几没洗净的墨渍，松烟墨的黑，在月光泛着淡淡的青。

换季时，她用旧料自己的。

自从搬到隔，她每晚都是听着苏瑾书房的门扉开合声，来判断她是否回来。

窗一豆灯火，灯一个人影，伏案执笔。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许久。

手指在接时不小心碰到林清韵的指节。

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月光染成了银灰。

虫儿在草丛里零零落落地叫着，间或一两声蟋蟀的颤音，短促而尖锐。

有月亮的晚上，苏瑾总是把窗扉敞得比平时更大些。

“从前把诗作画当消遣，没有几样是用心学的。”

林清韵垂，手指无意识地挲着茶壶的藤编手柄。

“你想记就记，以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月亮。”

“记什么？”

灯烛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隔着半个园的距离，也能看见她鼻尖不小心沾上的墨渍，和搁笔时、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的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可以碰到，但没有刻意去碰。

“你怎么还不睡？”

那人只画了个侧影，甚至连五官都没有，但弓背的弧度、执笔的姿势，一看就是她。

像某确认，也像某陪伴。

林清韵将手中的茶壶搁在石桌上，壶嘴正对着苏瑾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如今她已经成了这宅里，唯一一个能凭脚步声便让她挪开肩膀的人。

“记今晚的月亮。”

苏瑾在那墨渍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

苏瑾没有转，依然望着月亮。

林清韵把她也画去了。

她更想记住的，是对面窗扉里那个人在月亮底的样。

“就想过来坐坐。”

腕间那些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一圈极浅的、比周围肤稍白的印记。

林清韵抬起，望向那满月。

茶注盏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些细碎的、不被注意的瞬间，她都看见了。

“现在闲了重新拾起来，才发现……其实是想把这一天记来。”

苏瑾抬。

只是藏在槐树后面，被枝叶半掩着，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这里很好，窗外的槐树很好，桌上的灯很好，砚台里的墨也很好……我想记住。”

但枝的结构抓得很准，槐树虬曲的走势、枝叶的疏密，都栩栩如生。

纸角还添了几笔淡墨渲染的云影，把月夜的气氛衬了来。

这三个声响依次响起，她才能安心继续伏在窗写字。

风从槐树梢掠过，带几片青翠的叶，落在石桌面上，发极细微的声响。

她提起茶壶，替苏瑾把茶盏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上的。

林清韵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画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片，衣袖。

还在屋漏雨的夜，她跪在脚踏上默诵诗文时，从没想过会在月与她并肩而坐。

她没有说的是。

林清韵将茶壶轻轻放。

“在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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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将宣纸递还给她。

苏瑾偏过看了她一。

她知是谁。

苏瑾没有转，依然望着月亮。

林清韵走到石桌旁，没有声招呼，只是默默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林清韵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手里着的一张宣纸递过去。

月光，林清韵穿着家常的素衫。

手艺还有些生疏，袖有些短了，一小截手腕。

画工不算致，笔法甚至有些稚拙。

“学过几年，后来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