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早半拽半搀地拉着她捉裙往丘上去。童碧这人一生有三大不忍见，一不忍见恃凌弱；二不忍见良为娼；三不忍见人落泪。

以她之见，殿晖素日就是个极重自尊的人，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挨了他父亲打骂，面上大约挂不住，会不会哭了？

女掉泪她见得多了，还没怎么见过男掉泪呢。

越想越有些激动，她几乎是拽着兰茉到那亭里，笑意难抑，隔着圆石案，对着殿晖的背影喊一声：“晖二哥！”

殿晖稍惊，回一看兰茉也来了，他忽然没由来地心慌尴尬。

才刚他给他老打骂的形，她们应当是瞧见了，那场面想必显得他堂堂男汉既落魄又弱，她们大约觉得与平日张扬得意的“晖二爷”判若两人。

“姨母，你们来这里什么？”他瞅一兰茉，神略带窘慌，连礼也忘了行。

童碧急于表现，来他跟前，“我们上来宽宽你啊，才刚二叔骂了你，你也别伤心，嗨，父哪有隔夜仇嘛，过两天二叔气消了，自然就好啦。”

这“安”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与殿晖亲近许多，知殿晖的脾气，绝不是个好，再放这媳妇多说两句，只怕真将他惹恼了。

便忙截过话去，“殿晖，日愈发大了，在这里晒着多啊，不如你扶姨母回去，姨母那里有新得的酒，你陪我用午饭，我给你好酒吃。”

殿晖绕案过来，接过她手中细拐，两手搀住她向亭外走，也不回：“弟妹还不快回去，这里草木多，仔细哪里又钻一条毒蛇来狠咬你一。”

童碧还在后堆着笑脸挥手，“多谢二哥关怀！”

兰茉恨不能仰天啸：一辈没见过这般没的女人！

二人慢慢往缀红院回去，倒不远，说沿着这大路经过昭月院，前就是缀红院，可不知殿晖是何理，偏搀着她走小路，绕苏家宅第二大个池塘——覆雪池岸边走。

此路要经观雪亭与柳月斋，平白兜了个大圈，兰茉虽蒙着不能见，却早摸清了苏家宅一切路径亭台。

她忽想到他方才与童碧别的话，因问：“殿晖，你怎么知早上三遇蛇的事？谁的如此快？”

殿晖轻笑，“不是谁说的，是今早天不亮，我看见有人提着个篓鬼鬼祟祟往黛梦馆去，我只当是贼，悄悄跟上去一瞧，真是有趣，那人竟爬上墙，将一条蛇从篓里直倒黛梦馆。姨母猜那人是谁？”

不消猜，一定是陈茜儿的人。

果然听他自答，“是金粉斋的丫鬟，银儿。”

既然他一早看到，为何不早去黛梦馆告诉一声？

她即使此刻真的瞧不见，也禁不住向他侧首，仿佛对着他那张常日带着些孩气的跅弛失意的脸质问。

殿晖看诘问，笑：“弟妹一好本事，难会怕一条蛇？我想不如给他们个教训，免得为那十二间布庄的事乐得过了，连防人之心也忘了。”

这不过是开脱之词，他不去提醒，倒也合他的脾气，他素来不肯多闲事，从不把人放睛里，只怕连二老爷二太太，他也只是面上敷衍着，谁知他心里到底放着谁？

他似乎只是这苏家大宅里沉默的一个影，岑寂的一双睛，没人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尚没有妻室姬妾，常显得影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