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换个人讲，秘书监新来的卫玠，让他来。”

崔安去传旨的时候，秘书监里几个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门，把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卫玠站起来，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着崔安走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凉了，一个学士端着茶盏，看着卫玠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嘴动了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放茶盏，走到门，朝外望了望，确认卫玠走远了，才回过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读了几本书？《左传》读过几遍？《汉书》翻过几页？谁的注他分得清吗？上来就给陛讲经，他讲什么？讲他的脸吗？”

这话说得刻薄了，角落里一个大儒抬起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得好，恩就是不一样。”

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而绵，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窗棂半开，太池的气被初夏的风送来，将殿中的燥滤去几分。

赵明昭坐在书案后，抬手撑着额，着蓝的常服，广袖垂落，一截手腕。

卫玠走来的时候，殿外的日光恰好从他后照，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他穿着秘书郎的青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帽墨玉般漆黑的发。

那官服穿在旁人上不过是寻常的公服，穿在他上，却像是裁来衬他的——

他趋步而，在御案前三尺站定，躬行礼。

直起时，殿中的光线便恰好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的脸。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归。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卫秘书，今日讲什么？”

卫玠在讲席上坐，将带来的书卷在案上摊开。“陛前次经筵，听的是《汉书·货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着讲，讲《货志》的货篇。”

他的声音清，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张。

卫玠开始讲了，他讲《货志》的货篇，从“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贝”讲起，讲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讲到仲通轻重之权，讲到李悝尽地力之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来，但他的手卖了他。

他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讲，额角的汗珠来，沿着鬓角，没乌黑的发际。

不过赵明昭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卫玠的声音在殿中淌。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