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观抬起，望着御座上的赵明昭。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从他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

“慧观。”

“陛撤了声乐之禁，是因为天人的吃饱了，耳朵便需要听见声音。贫僧求陛撤佛寺之禁，是因为天人的穿了，心便需要有一个

慧观被引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已经漫过了墙。殿中烧着地龙，意从脚底漫上来。

赵煦的眉微微皱起。

“法师法号？”

“陛，这样的人，天有多少？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到洛，借宿过无数这样的人家。可每一的灶台边，都坐着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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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殿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赵煦没有说话。

“一个贫僧在来洛的路上遇见的人。”

晰，“殿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中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跟活人说，只能跟佛说。佛是泥木塑的，所以佛不会笑话他们，不会嫌弃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烦。他们在佛面前哭，佛不会替他们泪，但佛也不会转走开。”

“贫僧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一闭就看见他。那年匈人打过来，丈夫跟着薄盛将军起事。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天太平了，他也没有回来。跟邻里不能说，邻里都是苦过来的，谁家没有几个回不来的人。跟官府更不能说，官爷们忙着呢，哪有空听一个寡妇说这些。”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求一样东西。”

“陛的刀枪，平了天的，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生老病死，怨憎会，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来便带着的。天太平，能让人吃饱穿，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陛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人上的蠹虫。陛灭它，灭得对。”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中，走过河洛。天安定，衣有着，殿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

“什么人。”

赵煦沉默了很久。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而沉静的睛上。

慧观在丹墀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

慧观叹了一声，“贫僧从终南山来，走的是旱路。过了潼关，沿着官往东，走到渑池地界时天已经黑了，贫僧便去路边一人家借宿。那是一很寻常的农家。土墙，茅，院里堆着新打的柴。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几年前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过活。她给贫僧盛了一碗粟米粥，贫僧吃的时候，她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贫僧问她，日可还过得去。她说，过得去，去年的收成好，仓里有了粮，孩们也能吃饱了。贫僧说，那便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法师，我夜里睡不着。”

“慧观法师。”赵煦了，“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地面。“殿，如今天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