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太原（七）

当大雪落在洛残破的城墙时，建康的使臣渡过了黄河。

车是蒲安车，轼前悬着五时副车鸾铃，朱轧过官上尚未化尽的冻泥，声响沉闷。

使臣王珣，乌衣弟，着贤冠，绛纱袍，手中一柄白玉麈尾——

他从车窗望去。

邙山南麓，伊洛之间，昔日阙的台基野草离离，太学堂的断上栖着寒鸦。

唯有天津桥新设了卡哨，戍卒玄甲红缨，矛尖映着雪光，森然肃杀。

桥那，铜驼大街已被略清理，两侧搭起连绵的军帐，炊烟与锻铁的炉烟绞在一，将灰白的天熏几分昧的昏黄。

“这便是赵镇北的中军？”

王珣低声问车前导引的并州军校尉。

南边还心心念念镇北公呢。

那校尉着刀，目不斜视：“将军驻跸洛，是为收拢民，重修武库。使君请看——”

他鞭虚指远一片正在夯土的工地，“那是新设的匠营，开便要铸犁、造船。”

王珣不再言语，捻着麈尾的玉柄。

临行前，兄在乌衣巷王府为他饯行，醉中拉着他的手叹：“辅此去，非为宣威，实为观风。若赵缜有卫霍之志，便许他以三公之位，锁之以礼法纲常。若……”

他没说去，只将杯中残酒洒秦淮河。

王珣真的到了北地，只想苦笑，若什么若，他们要有这能耐，缩在南边什么？

不过江，是不想吗？

安车在昔日的司空府前停。

府门新漆了黑漆，兽环却还是旧，叩上去有喑哑的回响。

门开，不见迎的仪仗，只有两列玄甲亲兵刀而立，目光如冷铁般。

王珣整了整冠缨，捧起那卷以金泥封缄的诏书，迈过槛。

中积雪扫净，前朝铺就的地砖，隙里沁着苔痕。正堂未设屏风，一可见尽——

胡床之上，那人斜倚凭几，一素宽袍，未束冠，仅以玉簪绾发。

堂光线昏晦，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鼻梁如刻，颌线条利落，极俊的廓。

他手中握着一卷洛旧竹简，正垂眸看着，听见脚步声，也未抬。

这便是赵缜。

王珣呼微微一滞。

对面本没有任何接旨的想法，他赵氏一个寒门，对上他王氏门，如此傲慢无礼！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声——

昔日此人本没有仕的资格，因为相了贵女的，低嫁而去，却依旧不士大夫的，低微，连逢迎都不会。

可也是这人，如今让诸公格外难堪，他越是优秀，越显得诸公无能。

并州赵氏起势，年未及四旬，却已纵横河北，驱胡虏，复洛。他并不是江左名士的秀，也非寻常武夫的豪，是锋利的、带着侵略的俊朗，即便此刻敛眸静坐，也自有迫人的气势。

“大晋使臣，尚书右仆王珣，奉诏宣镇北将军赵公。”王珣停在堂中，朗声开腔，用的是洛正音。

赵缜这才抬起。

那一瞬，王珣觉堂中光线都亮了几分。

赵缜的眸极黑，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相到骨血都穿。他没起，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旧书还是保留来了，最开始的匈王刘川，焚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首。

“王仆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如建康台城的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剑立于赵缜后的陈岱嘴角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他看向王珣，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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