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 甘州。

秋日一过，冬日便来得飞快。

人们对陇右的印象，多半是大漠黄昏、烈日驼铃, 却很难想象这里的冬日是个什么光景。

气温骤降, 风雪连天, 还夹在吐蕃和突厥之间, 腹背受敌。秋日还算沃，可冬日一到，那些异族便会冒着生命危险来犯，这时节，兵卒们最是难熬。

在这里, 时间被无云的空拉得漫, 直到秋末至，寒风席卷, 众人才惊觉又到了一个冬。

山坡上, 一个兵卒嘴里叼着草，望着远方的天空。

同伴上前来, 笑：“在看什么, 难不成是想家了？”

这般调侃, 他也没恼：“在看天, 觉不太妙。”

“你什么时候还会推演天象了？”同伴笑。

在这边待久了, 渐渐便能读懂天气，什么时候有烈，什么时候有寒风。极端天气对他们并不友好, 因为那会是游牧民族的战场，那些人自小在这里，对气候更适应。

所以秋末到冬日, 这段时日最需警惕，人人绷了神经，任何风草动都不敢放过。

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压抑担忧着。待久了，人会慢慢麻木，死气沉沉。

初来时，多少存了些建功立业的想法，年少轻狂，不知天地厚，从最小的兵卒摸爬打起。害怕固然害怕，可害怕中也有一丝天真的激动。

直到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才明白家中的辈为何要拦着自己投军。

那些连兵都不齐全的同袍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拖不回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被战后的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脓生疮，最后在哀痛中去世，连伤药都来不及用。

哪有什么沙场豪？白骨森森才是大多数。

“猜的。”沈令衡把中的枯草吐来，把话茬拉回去，“怎么，你想安了？”枯草是秋末的象征，等到连枯草也见不着的时候，最难的时候就到了。

对方嘴地摇摇：“哪能呢？都快忘了安是什么样了。”

那些年少骄纵，打球的恣意血，早模糊了，如今睁闭，都是战场的场景。

当初投军时，是定了决心的，如今若是放弃，太懦弱。何况，在见到那些底层兵卒的艰难不易之后，就更不能走了。

他们训练有素，会骑，会拉弓，会使劲，而有些人连刀都不会握，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们更不能走，他们得保别人的命。

一开始是和自己一个营帐的人，后来慢慢靠军功当了火，掌十人。再后来，靠着练来的武艺升到了队正，五十人，责任更重了。

他们并不会因此自豪，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有更好的背景，优渥、格健魄，又常年习武。甚至还有沈令衡这样的，有个将军叔父手把手地教。

每立一功，心里就难受一分。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少年，到如今总是面带忧。也不知是这份担带来的愁苦，还是为战场的残酷而担忧。

来到这边，谁没有这样的变化呢？可沈令衡的变化总是最大的。

大约他从前是安鼎鼎有名的“混不吝”，肆无忌惮，好像全天他都可以得罪、都可以怒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憋。可到了这边，他渐渐沉默寡言起来，有时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当初在安，他们是一支球队的，是好友，可更多的是少年玩伴之间的亲密。而如今多了一层袍泽的关系，大家都成熟了，也更能谅对方。

见他变化这般大，多少有些担忧。见他一个人又站在石上发呆，便过来了。

每个人的格底不同，有些人虽然也成熟了，却还保留着一丝开朗活泼，说话像在安时那样，一开便先带三分笑意。

“三郎，听说了吗？”他试图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沈令衡转，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前在安，旁人称呼他都是称字，如今却变成了更亲密的“三郎”。

沈家三郎，若是从前提起这个称呼，大家想到的都是沈绩；可如今再说沈三郎，想到的便是他了。

沈令衡想到这一，一时有些恍惚，他赶摇摇，把秋末的惆怅甩开，打起神来，问：“什么？”

此人是他们之前球队队，靠着军功当上了队正，不过两个人不是一个队的。他时常来找沈令衡说话，生怕这个古怪的家伙在战场上事，没法跟沈家代。

他时常带来“趣事”，无非是哪个队又打架了，哪两个人又比了武艺，或是那些更一级将领的糗事。

军中无聊，这些也能解乏。

沈令衡：“有人打架了？”

对方笑：“哪能呢？是说有伤药来了。”

沈令衡对此并不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