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个夜晚，这个人在他怀里成一滩，嘴里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

欧峥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澜的手背。

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贴着，一小截青的血。他的指尖从留置针旁边轻轻划过，落在沈澜冰凉的指尖上。

然后，他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轻易就能把沈澜整个拳包裹住。那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让他不自觉地收了力。

“沈澜。”他开，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你欠我四次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开曼一次，海城这是第三次了吧？四次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呼机轻柔的“呼————”声，在替他回答。

欧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监护室里轻轻回，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温柔，几分三十三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展过的柔。

“老板。”

陈默的声音从门传来。

欧峥没有回。

陈默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欧峥那件污渍斑斑的衬衫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您……要先去洗个澡吗？”

欧峥低看了看自己。

腹大片大片的污渍，分不清是沈澜的泪、血渍还是泥灰，皱地贴在上。

袖被揪得变了形，衣摆上沾着灰白的霉灰。整件衬衫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爬来的。

脏。

很脏。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让自己脏成这样过。他甚至——差忘了自己还有洁癖这件事。

要有老板娘了

“陈默。”

“老板。”

陈默从三步之外的位置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声音平稳，像一台随时待命的机，只等指令达便立刻运转。

“让厨房熬粥，白粥，什么都别加。”欧峥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等他醒来得吃东西。”

“是。”

欧峥的一言一行，皆刻着自幼养成的分寸与格调。从容不迫早已骨血，是刻骨里的教养，而非刻意装来的姿态。

真正沉稳的人从不论年纪。越是心浮气躁之辈，越容易在关键栽看不见的隙里。

这是父亲、母亲大人教他的第一课。

而欧峥将这句话诠释到了极致。

他能为一盏清茶枯坐半晌，只为尝其中的层次变化；

也能对着一支球杆反复琢磨，从力到角度，偏执到近乎苛刻。

一丝不苟。这四个字，就是欧峥生活的全注解。

汽氤氲的浴室里，欧峥泡在恒温浴缸中。

漫过肩胛骨的伤，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合线还在，医嘱说不能沾太久，但此刻他懒得这些。

他闭上，脑海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

蜷缩在椅上的沈澜。

手脚被糙的麻绳捆着，脸白得像纸，额角的血痂在应急灯格外刺目——那血已经半了，暗红的，黏在苍白的肤上，像一被遗忘的伤。

被他抱起来的时候，那轻得像一片云。

不是夸张，是真的轻——轻到欧峥抱在怀里几乎觉不到重量。

沈澜塌塌地靠在他，脑袋歪在他肩窝，呼又轻又浅，浅到欧峥要低、把耳朵凑到他鼻尖，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还有那双睛。

在开曼沙滩上嫌他挡太时懒洋洋的睛；

在咖啡厅里被挑衅时有成竹的睛；

在拍卖会上被他当众“吻”了之后又羞又恼的睛；

在救护车上血怕针却咬着牙说“我的血”时又怂又气的睛；

在病房里疼得直哭却死活不肯打针时委屈的睛；

此刻闭着。睫垂落，一动不动，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在睑投浅浅的影。

欧峥猛地睁开。

他低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签字笔、握过无数人命运的手。

此刻，它在发抖。

欧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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