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姓秦，叫秦明远，名字起得倒是文雅，人也得斯斯文文的，但整个人像一团被泡过的棉，塌塌的，没有什么形状。

秦绶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后来才发现父亲其实并不，只是太瘦了，瘦到给人一被拉了的觉。

父亲在一家小公司会计，每天早晚归，工资卡直接给母亲，母亲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零钱，包括通和午饭。

八百块。在现在的价里，连每天坐地铁都不够。

但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秦绶没有听到过。

父亲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母亲说话的时候他，母亲骂人的时候他低着，母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蹲来捡。

有一次母亲把一锅刚煮好的汤掀翻在地，陶瓷锅盖碎了一地，汤溅到父亲的小上，一片红。

父亲一声没吭，拿了抹布跪在地上地，完之后才去冲了凉。

秦绶站在厨房门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去。

不是失望，是一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铅块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父亲弓着背地的样，突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母亲，是害怕自己大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

但父亲也过一件让秦绶终生难忘的事。

他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在浴室的地板上。

母亲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说要把他“面那个东西”剪掉。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母亲的手劲大得吓人，他挣扎不动，已经被脱了来，冰凉的剪刀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发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是父亲冲来的。

那个永远低着、永远不说话、永远像一团棉一样的男人，冲了来，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

剪刀划破了父亲的手掌，血滴在白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很红很红。

父亲说了一句秦绶永远忘不了的话。

“你剪他，我先死给你看。”

母亲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被吓到的笑，也不是被动的笑，而是一“哦，原来你还有脾气”的、略带新鲜的笑。

她把剪刀丢在地上，转走了，丢一句：“行，你有。”

父亲蹲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秦绶的拉好穿上。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一很的、很安静的疲惫。

他摸了摸秦绶的，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理自己的伤了。

那天晚上秦绶缩在被里，听到隔房间传来母亲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兴奋，在跟电话那的人讲这件事，好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

“你知吗，他居然冲来了，还说要死给我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电话那的人也笑了。

秦绶用被蒙住，把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终于哭了。

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