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随听是黎桦托人送来的。作有些复杂，偶尔还会绞带，但用久了也能摸些门。播放之前先来回倒带一次，或者将一支六角形铅笔卡带孔，逆时针旋转，就能让松散的磁带重新卷。

三角形钮，耳机里先传一阵沙沙的底噪，要等上一会儿，人声才从那片杂音里挤来，再渐渐变得清晰。

陈知远只扫了一题面，便将正确答案勾，每段对话后空白的十秒钟，对他来说有些漫。

黎桦已经离开坡村去县里二十三天了，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桌上没带走的那本日历又薄了许多。他每天都会发短信，只能得到一个“好”字，简洁到近乎吝啬。偶尔拨去电话，也很少能接通。

日莫名难挨。

尤其是最近几天。桌上的模拟真题都变得简单、枯燥，不止英语，以前要笔杆想半天的东西，现在提笔就能写条理分明的答案。正确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本该兴的，毕竟离“黎书记”又近了一步，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每晚躺在那张架床上，听着羊圈里的叫声，许多从前抓不住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那个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

“你真的是陈知远吗？”

为什么这样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神分裂。上学时，同桌捂着鼻往后躲，压低声音跟其他人说：

“他有病。”应该就是他有神病的意思。

屋外夜渐。陈知远猛地睁开，他刚刚在听力，竟然坐着睡着了。

嗓发，他起往搪瓷杯里添了，杯是黎桦用过留的。他一直用它喝，那壶带锈味的白开会变得很甜。

面晃动着，浮现扭曲的倒影。大表常说，他就是给人小白脸的料，没有念书的必要，不然前村那些人也不会想着送他去结黎书记。

可此刻盯着那张脸，一恶心忽然涌上来。明明跟之前没有区别，一样的五官、廓，可看着就是不像他，尤其那双睛。面仿佛还藏着另一个人，隔着层薄雾回望过来，里带着嘲讽，还有，忮忌。

院外传来车驶过的声音。不是老式拖拉机那突突的聒噪，也不是工地里铲车低沉的嗡嗡声。像黎桦走的时候坐的那辆级轿车，引擎声压得很低，胎碾过碎石，发细密的沙沙响，像一兽正静悄悄地、压着脚步行走。

陈知远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往外走——

黎桦回来了？

不是她。也不是她坐的那辆车。

黑轿车开着车灯缓缓驶过，两白光投在路面上，将坑洼里的积照得透亮。车没有停的迹象，径直驶过村大队，又往方德贵家方向去了。

陈知远想起黎桦前段时间在电话里的嘱托，神一凛，警觉起来。他拢了拢外，没有跟着那辆车的路线，而是抄了条近。穿过一排低矮土墙和枝桠四散的老树，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尽量不一声响。

那辆车停在方德贵家院门外的空地上，没有熄火，排气窜白烟，后座车门敞着，却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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