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碾压过有些崩坏的路面，带着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克制不住的颠簸。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无声的叹了气，神渐渐笃定了起来。

这是一个他从未思索过的角度。

翰林院作为天书院之首，而他作为掌院更是读书人之首。

埋首经卷，著书立说，所求无不是微言大义、阐发圣贤之。

或许，他余的时光该换一活法。

圣贤文章、经义策论，于他们这些自幼浸其中的人，自然如呼一般熟悉易懂。

李景安这番话又实在在理，他岂会不知底那些官员是什么样？

他也曾思索过调整考制度的可能。

这说话的艺术，到底能到哪一步呢？

即便真要推行改革，也应当循序渐，不可之过急，以免招致天官员的抵与不满。

念书时理讲得天坠，实际办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否则也不会现上一任云朔县县令那等祸事。

萧诚御面沉凝，目光灼灼，心却一路沉了去。

李景安却未察觉木白心中的担忧，抬看着他绷的侧脸：“怎么突然来了？脸还这么难看？”

天幕之上，那清冷清晰的声音早已消散，余音却仿佛仍萦绕在萧诚御耳畔，挥之不去。

那些字句理，经过层层官吏之转述，又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他们这位圣人行事最是雷厉风行，一旦听到有益建言，必定追问能否落地推行。

最是该要将这里知识理传递于全大梁的每个人知晓的。

大梁如今又是崇文轻武，若是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论，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吏尚书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心中暗暗叫苦。

木白驾着车在土路上疾驰着。

若是可以……真想设法取来那册，亲瞧上一……

李景安在车里勉坐稳了形。

他这上半辈也都是这么的。

——

读书，科考，仕，报效大梁。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未曾读过书的黎民百姓，在面对官府文牒、政令宣导时，会是何等的无措与茫然。

修书立传，确实不应只追求义理，更应考量如何落到实、惠及于民。

更何况，还需顾及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他双闭着，连连吞咽，将那时常要咙的酸灼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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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等他念转完，萧诚御的声音已然清晰地传了过来：“王卿，对于天幕中所言，你有何见解？”

王显悄悄瞥了一天幕，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这李景安，话说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忍不住祈祷起来：“陛，您可千万不要在此时提起这调整考制度的事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皓轩手中那本蓝册，心尖像是被羽轻轻搔过，一难以捺的好奇与探究油然升起。

最终传乡野，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看来往后吏每年的考绩评，恐怕必须重新斟酌了。

王显动了动有些僵的肩膀，小退半步，将自己往那群臣列里再藏了藏。

这条路径早已镌刻于每一位士的骨血之中。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妙的义理、远的论述，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句通俗易懂的乡俚俗语来得实际。

是时候再增添些更实在、更关乎民的条款了。

只是这考之法自古沿袭，历经多年沉淀，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们最为年轻，心未定，也最易被风草动搅心绪。

他上裹着王族老来的棉被，整个后背死死的贴在车上，十手指死死的扣着座椅的边缘，关节泛着一层白。

木白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声音沉得几乎能拧来：“县衙来了急报，两村争，械斗……人命了。”

至少，俗语他们是听得懂的。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木白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他太了解他们这位圣上了。

“仅仅只是治理县城而已，难还靠这些言语上的技巧不成？”

“歪脖村和杏村的界，昨天夜里突然多一条溪。”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同样面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