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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命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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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诗会这一场,算是彻底堵住了先前那些怒斥捉仙会之人的嘴。不仅堵住了,还叫他们一个个彻底改了风。

诗会散后的传来。至于一篇究竟自谁手,后来已经说不清了,只知题作《青丘月夜记》。开篇先写月、写雾、写桃、写狐灯,一路铺陈得清幽缥缈,半句不提什么脂粉狎客,只说门十余步,尘声渐绝,恍若一步了京师,误了山泽异境。

再往后写狐女踏雾而来,也绝不提什么衣薄裙轻,只说绛衣曳月,素足生烟,或笑或嗔,各有山野灵之态。席间那些得人面红耳赤的题目,到了他的笔,也成了“以香艳试才,以人照本心”。

至于那面挂满艳诗与活画的雾墙,更被他写成了:百家竞藻,一夕成林。

原本被人骂得最狠的那些东西,不过换了一说辞,竟就全变了模样。捉仙会里拿镜照人,叫荒无耻;青丘诗会上拿竹杯戏人,便成了“设镜试心”。男人被狐女扯去衣带,也不再叫失仪,而叫“去冠裳之拘,见名教之外真”。

狐女挑词人作艳诗,自然也不是什么戏士,而是“古有曲觞,今有狐衣飞题,皆以偶得之题,试仓卒之才”。

至于那些被摄杯中,来时衣冠散的、脚步虚浮的人,更是半狎不提,只轻飘飘落一句:“诗成而境开,词尽而人返。其间所见,不足为外人也。”

这一句尤其妙,越说不足为外人,外人便越想知。

文章传去,当日便被抄了几十份。

到了第三日,又有一位翰林的名士写了篇《论艳》,洋洋洒洒数千言。从《诗经》里的男女相悦,一路讲到唐、洛神,再说六朝、间艳词,旁征博引,满纸经史,是将“风月”二字从脂粉堆里捞来,重新供回了风雅案。

文中说,本是人。风雅与邪之别,从来不在写不写男女,而在有无才,有无节制,有无可观之。

末尾还特意写:“今京中有青丘之集,以百戏佐诗酒,以香艳发才。虽设于章台,而所尚者文;虽近于狭昵,而所争者才。若概以邪斥之,则古今香艳之篇,十可焚其七八矣。”

这话一,旁人若还要骂,便不会是只骂几家院了,而是连诗经、汉赋、六朝文章、前人名篇一并骂了去。

更有意思的是,当初拍案痛斥捉仙会的那位国监老博士,随后也表了态,他说:“前番老夫所斥,斥的是以邪镜验,以鬼怪嬉,荒诞无度,非谓天风月皆不可谈。若能以艳雅,以见,自当另论。”

有了他这句话,先前跟着骂得最凶的士们也纷纷有了台阶,一个个改,说自己从来反对的就不是风月,而是鄙俗。真正可恨的是“以为奇,以丑为乐”。若能化俗为雅,以艳见才,倒也并非不可。

没过多久,又有人写一篇《雅俗辨》竟将青丘诗会捧成了京中百戏的一场革新。

他说,从前看戏,是伶人在台上,人坐台;青丘诗会却不同,凡园者,皆已戏。狐女题,客人作答,诗成则境变,词妙则门开。局中人不再只是看客,而成了百戏本。

总而言之,好坏全由他们说了算。昨日还是伤风败俗,今日添上几句典故,换几个雅字,便忽然成了别开生面的风雅事。

而那一晚的佳作,也不知被谁偷偷收集起来,辑成了一册《青丘艳稿》,在京中四传抄。有人评其诗句为:“以养文,以才。”

说的煞有介事,仿佛那晚若少看了几寸雪白肩颈,翘酥,便真写不一句好诗来。

更有人仿着旧时品评名的例,将园中狐女分作冷狐、醉狐、稚狐、媚狐几类,逐一评她们笑时如何、饮酒如何、什么诗、厌什么词,哪一位善挑灯,哪一位善夺笔,哪一位最把人的腰带藏起来,写得是,俨然已成了一门学问。

待这些诗文传开,趋之若鹜的便不只是原先那些纨绔弟,新近京的举,外地来的富商,甚至一些平日从不踏足烟之地的正人君,也渐渐捺不住,想亲自去见识一番。

毕竟有了这些名士文章替他们铺路,往后再去街也不叫狎,而叫赴雅集。不是贪,是赏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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