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铺里正好送了账册来。

父亲在廊坐了小半个时辰，一页一页地翻。掌柜站在旁边回话，他竟还从账里挑了一错，当场把人训了一顿。

绫娘躲在门边看着，泪一直往掉。她那时候是真的觉得父亲已经活过来了。

到了晚上，父亲又把她叫到床边，问她嫁衣绣到哪里了，又嫌家里先前替她打的那副金面太俗，说等自己再好一些，一定要亲自去银楼重新替她挑一副。

“我当时坐在床边，听他说这些，泪怎么也止不住。”绫娘笑，“我爹还嫌我没息，说姑娘家上就要嫁了，成日哭哭啼啼不吉利。”

她嘴边还带着一笑，像是隔了三年的光，又看见那个披着厚袄，病得脸蜡黄，却还惦记着女儿嫁妆的父亲。

“我那时候还在想着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门。往后我有了孩，他兴许还能抱一抱。”绫娘低看着掌心的栗，声音也轻了些，“所以那时候别说睡一次，只要真能把我爹救回来，就是那仙使叫我夜夜过去，我也认了。”

之后，她又替父亲过几回合药。

每一回，父亲似乎便能神几日。

可没过多久，两名仙使忽然说，青华参翁召他们回山复命。

临走那日，绫娘一家还特意摆了一桌宴席相送。

年的仙使留五颗丹，代每隔一日服一颗，又说此番回山之后，一定会将绫娘一家的诚心禀明青华参翁。

临行前，他们还郑重嘱咐：“仙翁若念你们一片诚意，自会再命我二人山。若十五日、二十日仍不见我们回来，也莫要怨怪。仙缘自有定数，凡人不可求，尤其不可心生疑怨，否则福缘一散，便是神仙也救不得。”

为此，绫娘的母亲还悄悄给他们一匣金叶，只求二人回山以后，能在仙翁面前替自家多说几句好话。

两名仙使走后，绫娘一家便一天一天地等。

几日，父亲仍能床。可到第十日，咳嗽又重新重了起来。第十三日，父亲又开始咳血。等到十五日，便是连也吃不了。

绫娘每日一睁，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前院问门房：“今日可有青华山来的客人。”

没有。

她便去烧香。

一炷不够，就烧三炷。三炷烧完了，便跪在神牌面前磕。

“我那时候可虔诚了。”绫娘仍旧笑着，“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麻得站都站不起来，也不敢少磕一个。”

起初她求青华参翁快些让仙使回来。后来父亲一日比一日差，她便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地方错了？

是不是供果不够新鲜？是不是香火烧的不够多？是不是父亲病好一些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兴的太早，无意中怠慢了仙翁？

再到后来，她连那几回合药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我还偷偷想，是不是我没好？”她低声，“第一次的时候我太害怕，一直哭。仙使叫我放松些，我偏浑僵得跟死人一样。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坏了药？”

说到这里，她手里的栗壳忽然咔的裂了一声，一块尖锐的碎壳扎指腹。

血珠一冒了来。

绫娘低看了一，像是没觉得疼，随手便要把手指嘴里。

颜谨伸手将她受伤的手拉了过去，打开药箱，替她清理伤、上药，再拿细布一圈圈缠好。

绫娘垂着，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第十八日夜里，父亲忽然咳了许多血。

一家人彻底了。

母亲一边哭，一边命人赶往青华参翁牌位前添香油。绫娘则跪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爹，您再等等，仙使一定会回来的，您再撑几日，再撑几日就好了……”

父亲那时已经说不完整的话。听见她的声音，只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指。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还是没了。

绫娘讲到这里，停了来。

颜谨替她包扎的手也停了一瞬。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炭盆里忽然啪的爆了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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