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次三人组过了一星期，婷婷一直担心的症状现了。她在厨房烧茶，客厅一声闷响，克莉丝汀倒在毯上。婷婷赶到，唤她有回应，也没见外伤，就让她原地休息，再扶起来。

“我大意了，”克莉丝汀说，“以为只是轻微。应该在第一时间蹲或者扶着什么东西。我以后注意。”

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婷婷望着毯上的大象图案，心想，不表明它不存在。

隔了一天，她又一次昏厥，扑灭了“可能是良瘤”的幻想。接着症状都来了。克莉丝汀开始疼，一阵阵发作；她不定期地呕吐；偶尔发癫痫，颈和手臂不断搐。几个星期之，她瘦了，老了，看起来很累。她的目光变得尖刻。婷婷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女人。

开始有症状时，克莉丝汀还开玩笑。她吃止疼药，会说：“这是阿片类药吧？不久我就会像架桥面住帐篷的浪者那样，上瘾了。好期待毒过量的那一天！”为了应付呕吐，婷婷网购了一件漏斗、类似汤婆的袋，随带着盛秽。即便如此，婷婷也习惯了地板，洗衣，局清理被粘脏的毯，定时开排风扇通气。克莉丝汀把这袋挂在臂弯，走模特步给婷婷展示秽袋跟衣的搭。“我还是喜卡地亚手包，虽然你选的这个款式更适合衣。”为防昏厥导致外伤，婷婷苦劝之，克莉丝汀购了一个助步。一天来，婷婷要离开公寓，她会假装弯腰曲背，推着助步一步一顿送婷婷到门。“放心吧，老太婆会照顾自己的。咳咳咳。”

婷婷本来每天在公寓待两三个小时，周末节假日例外。克莉丝汀现症状之后，她去公寓的时间越来越。很快，像约好的一样，早上伊万上班之前，婷婷来公寓；伊万班回来，婷婷就离开。婷婷来了之后，除了扫除，洗衣服、烘，还会一顿午饭，分量足够大，剩的晚上吃。“你的大锅饭让我想起了一个日本动画。少女煮了很多东西，把父母喂成了猪。”克莉丝汀会说。“不是她喂的，”婷婷会纠正她，“是父母吃东西成了猪。我们一起看的，忘了吗？”“记错了。肯定是脑瘤搞的！”克莉丝汀好的时候会帮忙——她喜尝试各菜谱。发病或者虚弱了，就靠婷婷照顾。伊万没有问这个游戏的伙伴怎么变成了厨师、护士和女仆。看他沮丧着脸、来去匆匆的样，婷婷能领会他正经历着什么。

克莉丝汀仍然消极。控制颅压的激素、抗癫痫的药，她都不碰。“激素？你想让我睛鼓鼓的像螃蟹？”“这药抗癫痫，能治愈吗？”请她考虑放疗，如耳旁风。拖久了，症状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她也不改。她的绪也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婷婷开玩笑，导演稽的室剧。发脾气了就尖刻、恶劣，什么话也不听。婷婷起先还分析她那些伤人的话有没有一据，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又有什么动机。后来多想无益，不如把她的绪波动看作一症状，或者安或者规劝，过一天算一天。偶尔克莉丝汀显得很陌生，婷婷自问，她们的是靠什么维系的，几个月后她仍然陪在克莉丝汀边。她会想到某些电视剧里的绝症病人，他们圣徒式的温顺、宁静和坦。克莉丝汀总能从婷婷冷漠的脸上察觉到过火了，上和来，贴过陪话，消婷婷的这些念。

克莉丝汀最讥刺伊万。她给婷婷起绰号的才智，转移了目标。“伪君！懦夫！空想家！无用的废！鬼！”听到这些，婷婷就知伊万又惹她了——要么昨晚起了冲突，要么今天发了不合时宜的短信——她要骂几句。严重时，冒凶光，咬牙切齿。有时像戏，说鬼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女生鬼混去了。然后靠着婷婷说话，要婷婷对她好。婷婷总结她的几大恐惧：克莉丝汀怕婷婷抛弃她，也怕伊万上别人。她最怕婷婷抛弃她，跟伊万好上了。一个脑瘤病人不考虑治病，只担心最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对待她，让婷婷心痛。简单的承诺不用，婷婷会跟她讲理：

“伊万和我？在你底上这张床，还是旷工去旅馆开房？还是踢你门，打官司，争财产？鬼就罢了，这是你认识二十年的那位懦夫兼空想家吗？”

克莉丝汀听了会安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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