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个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么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况，丁丁得像猪毫无魅力，也不懂什么。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照，勒索她，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后在一个风雪夜楼自尽。那么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笑听着。“确认一，”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况，”克莉丝汀说，“丁丁是帅气、有责任心和荣誉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上坠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地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觉欠了伊万什么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么，首先要搞清楚丁丁不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不他。”

“丁丁当然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于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宽容。后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和她的人更有建设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于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而。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伊万是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于妻和她的人？不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么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几个男人，扯开我们，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么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么，真是虚掷光。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这一刻，将来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快落了，远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后回想。婷婷站在她的人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丽。她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脑竭力捕捉细节——海、霞光、游人、克莉丝汀的脸、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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