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傍晚，酒肆一楼早已座无虚席。门光影微动，两影并行迈店中。为首者形挑，一宽袍广袖掩不住明显隆起的肚，步履却依旧轻盈。他行至柜台前，声音清朗，“掌柜的，二楼靠窗可还有位？”

“有、有。”掌柜抬瞥见他后静立之人，连忙垂首引路，领着两人往二楼去。

镜玄伸手，细心为程炫拢好斗篷的兜帽，将他小半张脸颊掩得更些，这才握着他的腕，并肩拾级而上。

待二人临窗坐定，镜玄侧过脸，对候在一旁的伙计，“一壶醉东风，两盘杏酥，一盘龙尾卷，再要一份香糕。”

“是，您稍后。”

镜玄轻轻着程炫藏在袖中的手，“等他便会现。”受到掌心渐渐泛起的意，他低声补上一句，“放心，他这阵似乎是对那香粉铺的老板颇有兴趣，每日都会来的。”

程炫沉默良久，目光始终落在对街那间香铺的门前。

“爹娘……怎会应允这门亲事？”

虽然这是他数百年来第一次重回思量岛，却也断续从镜玄中听过些程家的近况——纵使失了万华、百越二岛的统辖权，程家仍是思量岛上最显赫的世家大族。父母怎可能容许程家这一代的，娶一位寻常香铺店主呢？

镜玄与他握的手始终不曾放开，两人手腕间那细若游丝的金链在衣袖中时隐时现，闪烁着寒芒。

此时一熟悉的影自北面过来，形瘦削修，正是程炜。程炫的目光锁在那背影上，看着他同那姿容秀丽的女轻声谈着什么，一起往走去，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过去家里的香都是我亲手调制的。”他的视线怅然若失地连在那空的店门前，心里那从未消散的怨气陡然暴涨，同那份纠缠拉扯，苦涩酸到令人几疯狂。

“镜玄，我到底何时才能回家？”

他的眉目隐藏在影里，可字句中饱的怨愤和哀伤太过烈，任镜玄的心再怎么韧，仍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阿炫，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回去吧！”程炫叹一声，陡然起，镜玄的手臂被狠狠扯过去，宽袖那截皓白的腕上浮现细细的红痕。

“哎呀，二位客官久等了。”

伙计正端着托盘快步走来，耳边却听得一句“回去”，意识应，“这就走了？这东西……”

一颗灵石“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前二人已像阵风似的卷走了。

程炫掀了兜帽，让咸的海风尽拂在面上。“儿时我们常来海边。”他转凝望着侧的镜玄，看他的玄衣袍被大风掀开了衣角，黛蓝的里衣在膝翻起了蓝的波浪。

“镜玄，到底要怎样……我才可以回家？”

数百年来镜玄对他千依百顺，可独独不肯放他自由。如今踏上家乡的故土，对亲人的思念在心疯，让他越来越无法克制了。

“阿炫，我们也有自己的家。”镜玄牵着他的手在自己小腹，“孩们上就要生了。”

受到掌心有力的心，程炫心中涌起了为人父的喜悦，随即却轻轻地叹了气。

每每提到这个话题镜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他现在愈发的确定——镜玄是不打算放他离开了。

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山洪般席卷而来，他憋红了一双睛，膛激烈地起伏着，“镜玄、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可是阿炫，凡事难两全，我和他们，你只能择一。”镜玄抬手抚过他的眉，目光沉静如海，“我知你无法抉择，便替你选了。”

柔的贴了上来，他独有的香气瞬间包围了程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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