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此，厉峥指了堆在书架的那些箱，“等签字画押后，供词给我拿过来。然后给他们每人一锭银，叫他们回家去吧。”

屋里有一瞬的沉寂，赵亭看着厉峥，久久未有言语。

见赵亭半晌没有动静，厉峥抬看向赵亭，边挂上一抹笑意，问：“怎么？”

“呵……”

赵亭低眉一笑，神间却漫过一丝疲惫。

数息后，赵亭复又看向厉峥，认真对他：“没想到你会放过他们。”

厉峥听着赵亭的话，眉微垂，复又看向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白日的光线，被镀金包裹着的金饼，瞧着与真正的金饼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忽地想起和岑镜在临湘阁那夜。她为了维护宜县衙的那仵作，第一次同他起了争执。

那时他觉得岑镜格外可笑。

分明是伤其类，分明是因那仵作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的未来。可她偏要扯个公的大旗，来为自己的恐惧遮掩。

可今时今日，他在周乾上，看到了自己的影。

他也开始惧怕。他一直想爬上去的，那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或许也是一块镀金的铁饼。

皇帝的看重如风云飘摇，风光如严家，而今也已岌岌可危。除了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皇帝从未真正信任过谁。再兼如今皇帝每况愈，撑不了几年。等裕王上位后，北镇抚司这般要的位置，可还能继续在他手里？

而徐阶的许诺，从十四岁起听到现在，听了十二年。亨通的仕途他给了，权势地位他给了，可唯独他真正想要的，他却始终不允。现如今瞧着，徐阶的许诺，焉知不是另一块镀金的铁饼。

厉峥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岑镜当日所会到的，伤其类的悲哀，原是这般的觉。

莫怪当日她要替那仵作争取一线生机，现如今，他也想给周乾等人一线生机。

也莫怪她会说公。她心里或许还在想，这世上约莫真有一个所谓名唤公的东西，能替冤者鸣不平，能抚平世人遭受过的所有委屈。

可他锦衣卫这么些年，早已知晓，公便是中幻影。与其去找寻一个所谓的公。倒不如认清事实，走黑暗，去亲手获取权势。他一直以为，只要得到权势，他就可以不被权势压垮的人。

但现如今，月亮湖一战，他如梦中惊醒。他而今方知，真正的真相是，权势之，人人皆是耗材。周乾等人是，一朝风光一朝倒台的权臣亦是，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又何尝不是？历来锦衣卫官鲜有好场，从前看来像是因果报应，可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耗材的必然结局。

厉峥沉默了许久。片刻后，他敛尽底的那抹悲，忽地看向赵亭，笑：“伤其类吧。”

今日他放过周乾等人，来日，那权力之上更的权力，是不是也会放过他？

赵亭听着厉峥的话，缓缓了，徐徐：“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厉峥失笑一瞬，他指尖了桌上的镀金铁饼，对赵亭：“那日在月亮湖畔，真相揭的那一刻，你似是没多大反应。”

赵亭闻言失笑。

片刻后，赵亭眉宇间一丝厉峥从前未曾见过的坦然之。他叹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掏心窝的话，缓声对厉峥：“堂尊，我比你们虚几岁。有些话托大些说，人生的一些态度，一些参悟，还是得年龄去沉淀。”

赵亭两手叉着腰，继续对厉峥：“项州嫌我混日，认识你之前，我也确实在混日。认识你之后，除了办好差事，我其实也没什么上心。倒不是我多浑，而是有些事，早就看得明白了。混日，是我心知有些现状无法改变。就像镜姑娘，是她不够聪慧吗？不够努力吗？可一个贱籍份，祖祖

辈辈都只能被锁死在那儿当个仵作。”

赵亭两手一摊，挑眉：“当我意识到有些事努力也没用的时候，还上什么？与其追名逐利，倒不如好好对待妻儿，把时间和力在家人上。对我来说，回到家里，夫人疼着，孩们叽叽喳喳地闹着，老娘骂着，才是真正值得去握住的东西。”

赵亭看向厉峥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嗤笑一声：“这镀金铁饼，那天得知后，我虽惊讶，但也不意外。这世不就这样吗？”

厉峥闻言失笑，佯装打量赵亭几，微眯，不由对他：“从前怎没看来，你还有这般愤世嫉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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