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夕，书院的天像被洗过一样灰。

晨鐘敲完，雾还没散，廊的灯盏一夜未熄，火芯细得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抄书房窗纸被气浸得泛白，纸面微微起皱，墨落上去会开一圈淡影。

沉谦握着笔，指腹得发，却总觉得今天的字写不直。

陆怀舟坐得端正，衣襟一丝不，连袖都折得齐整。他的字一向冷静，笔锋像雪，但今日更冷——冷得像刻意压住什么。

沉谦忍了又忍，终于用笔尖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问：

陆怀舟不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一声太短，像把门关上。

沉谦想笑着打圆场，却笑不来。他不喜陆怀舟这样——不是冷，而是把自己藏得太。

午时散学，眾人挤着去膳堂，院里一片喧闹。陆怀舟却站在廊没动，像在等什么。

果然，一名书院杂役匆匆跑来，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陆公，府上来的。”

那封信用封，边缘压着官印，与书院里那些普通家书不同——它像一个命令。

陆怀舟接过时，指尖没抖，神也没有变。

他看见陆怀舟指节收了一瞬，白得发青。

——那不是害怕，是忍着。

陆怀舟把信收袖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转往书院后侧走。沉谦跟上去，两人穿过偏僻的抄书走廊，绕到藏书楼后的一条小径。

那里人少，风大，竹林沙沙响。

陆怀舟停，像终于允许自己呼。

封撕开时，纸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什么撕裂。

信不，字跡端正，句句克制：

——母亲欠安，父亲近日有意替你定亲。年后回府。

沉谦站在他旁，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看着那几句话，心里竟生一荒谬：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被几行字决定。

陆怀舟把信折好，慢慢放回袖中，像把绪也折回去。

陆怀舟沉默半晌，才：

“父亲觉得，是时候了。”

沉谦盯着他，语气不自觉更低：

陆怀舟的结动了一。

他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吐那句最乾净、最残忍的话：

沉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每次都用这四个字堵我。”

陆怀舟终于转看他，那双本来就清冷，此刻却像被雾封住，明明有绪，却不让它来。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一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办。”

这句话，从陆怀舟中说来，太罕见。

他忽然明白：陆怀舟不是不，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从小被教得太太久，连“反抗”两字都像禁忌，会把整个家族的荣辱砸来。

沉谦压住心的，语气放：

“先回去看看你母亲。”

陆怀舟，像抓住唯一正当的理由。

“我……会回府一趟。”

“你父亲要你年后回府。”

陆怀舟不答，只抬望向竹林，像那里有路，却看不见。

沉谦忽然很想伸手抓住他，可手停在半空，又收回。

那份不敢，像一把刀，先割了他们自己。

宿舍的窗雾气，灯油燃得不稳。沉谦在床上翻了几次，最后披衣榻，走到陆怀舟床边。

陆怀舟背对他躺着，呼很轻，像醒着又像睡着。

沉谦咬了咬牙，乾脆坐到床沿，声音更低：

“你今天说你不知该怎么办。”

陆怀舟终于动了一，背脊的线条得像弓。

“你其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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