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海上，风起浪涌时，船随之轻晃，铜壶滴漏时常不准 ，船员会用沙漏计时，而提督房中博古架上蹲着一座西洋钟。

据安顺海说，这西洋钟是徐副使从一船白巾的商船手里重金购得，转手献给王公公把玩。

在地上，这是天才能有的稀罕，在海上，天威仪淡如云烟，谁都想天，谁都能天。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一朝臣。钟壳铜鎏金百年不褪，表盘指针永远不停歇，辰光孜孜不倦地转着圈离去。

可他却脆弱地发觉，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大抵是心俱已倦极，夜半时分，他坠一片昏沉之中，嗅见最渴望的气息。

迷蒙中，有指尖拂过他脸上的伤，冰凉虚幻，他急急想去握住，却只抓住一缕空茫，焦灼在梦中蔓延，他皱了眉，想，想承诺，却发不声音。

这是他一回在梦里想哭。

【作者有话说】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一朝臣。”引自汤显祖《牡丹亭·虏谍》。

第76章 转战三千，一剑百万。

◎合刃清君侧，魂归夜雨。◎

次日，周允站在周宁舱房外，要把那扇门盯穿。

没等他敲，舱门无声开启，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

他走去，笔直房间中央。

“把人来。”

话一，他自己都愣了，嗓音哑得好似被海风。

周宁踱至窗边，背对着他开，气定神闲：“什么人？周公此话何意？”

周允并未接茬，一双盯在她后背，神甚是锋利。

周宁等不到回答，这才慢慢转过，恍然似的：“哦——昨日听闻船上有人凭空消失，周公指的莫不是此人？底人倒是传了些闲话……说是徐副使那，把人理了？”

她瞧着周允脸愈发冷峻，却依旧字字如刀往他上砍，每砍一刀，便要停顿一，待疼痛浮现，才再落一刀：“若是被投了海……啧啧，那可真是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留不了。”

“我知她在你这儿。”周允打断她。

“周允，留她，或者留你，对我有何益？”

“我可以跟你合作，”他执拗持，“但你要保证，秀秀一汗也不能少。”

周宁不再言语，闲闲坐于桌边，斟了一盏茶，轻轻转动。

沉默阻得周允不动气。

“活要见人，”他再次开，决绝嗓音中有抑的颤抖，又被他死死咬住，“死了……我也要见到全尸。”

周宁终于肯正看他，她打量着他颌上新生的胡茬，的青黑，以及衣裳上的七皱八褶，看了半晌，她轻嗤一声。

“你是说，”她放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要让我和一个自难保的人来合作？”

周允腮帮咬得死，他伸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是那枚白玉扳指。

“提督私印，”周允似是破釜沉舟，“这个够不够？”

周宁毫不在乎他话中潜在的威胁，视线在那扳指上稍作停留，沿之看见周允战栗的指尖，她脸上突然现一丝惬然：“原来在这儿。”

她未去拿那枚扳指，而是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盏茶。

“你我都姓周，”她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周允手边桌沿，“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锅里吃饭的，何必闹得这般张？”

周允垂看她。

周宁敛起松散，淡淡：“周允，让你陷如此境地的，并不是我。”

不论是谁推他来的，确凿的是他早已在如此境地之中泥足难，若非心中还吊着一时散时聚的气儿、念着一个无法保护的人，他宁愿就此沉沦，一了百了。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甘，便得挣扎。

局由此始。

自打这日后，“提督”不再居简，连日召见徐副使，倚重与敲打一样不落，更在几次谈中，透对周宁“揽权过甚”、“行事愈发独断”的不满。

安顺海“笨”得恰是时候，一会儿说漏嘴，一会手脚不灵醒，屏风后的“提督”声音形全都脚。

昔日那被提督恤的老太监期盼着重得主赏识，无意间对着徐副使猛耳旁风，呼呼作响。

不过几日，徐副使底光大变，疑心饲养野心，垂涎已久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压抑不住的觊觎已被彻底燃，烧成一片赤的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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