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正等着接纳一没有尸骨、只余衣冠的棺椁。

送葬队伍不算浩大，逶迤而行，自有一沉重的哀戚。白幡招引亡魂，开路神面目狰狞，哀乐如泣如诉，纸钱漫天纷飞。

秀秀与谢烛非亲非故，本不必前来，但她还是早早来到谢家，默默站在了送葬人群外围。

目光晃过前，只见吴碧秋一重孝，脚步虚浮走在队伍最前；周四海和叶丛等辈走在稍后，皆是面沉痛。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周允上。

他走在棺椁侧后，微垂着，廓形比三日前看着更为消瘦，一丧服挂在他上显得空。

“落——棺——”

知宾事拖了音调，声嘶如锈住的刀。一声令，棺椁被大麻绳吊着，缓满落沉墓。

哐当一声闷响，吴碧秋凄厉恸哭，秀秀茫然，直到嘴角尝到一丝咸涩。原来她的脸上挂着一行泪。

她是一回听棺材落地的声响，她娘死的时候没有棺材，是用草席裹着葬的。

秀秀抬手抹了一把脸，再一抬，看见周允正朝她看过来。

她回看，却觉得此人熟悉又陌生，一刹那好像不认识他了。

周允脸苍白，颌绷得像棺椁的棱角，嘴闭着，竟比年前在金鼎轩看见他的第一还要淡漠。

秀秀眨了眨，忽闪几，他毫不留地转了。

视线断了。

众人垂首默立，看着一锹一锹的泥土砸上棺木，最后黄泥垒起一个凸起，上墓碑，散落在众多旧坟之中，坟的黄纸钱鲜亮灿烂，与旧坟区分开来。

人群开始松动，一切寂静得奇怪。

回到谢家，回灵谢孝后，解素宴开席，菜肴虽全素，却也丰盛。

秀秀无心吃饭，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为何心像是涂上一团浆糊，不透气，闷得让人生气。宴后丧礼便结束，她再也待不住，慌惶想逃。

午后的雨，得绵密黏腻，白棚布呈银灰，地上几青苔也显得沉暗淡。

秀秀穿一素净衣裙，站在廊低声：“文珠，莫再送了，回去罢。”

见叶文珠，她埋首走雨幕，恰逢周允从外回来，他脚上不停，什么也没说，仿若无人，走了连接主屋的昏暗穿堂里。

秀秀凭空生尴尬，掺上怒气，一丛丛冒来，却也怨不得谁。

谁叫她把人家的玩笑话当真了呢？

兴味索然，去逗逗鸟，是因为珍重，还是因为好玩？

百无聊赖，去金鼎轩后院找个丫，说一些混的、不着边际的话，只是为了“看她一”，还是因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掌控？

她径直上了车，浑然不知，在她走后，周允很快又从穿堂里钻了来。

他快步走到门，看着李府的车不回地跑远，溅起来的毫无章法，好似脏全都溅他心里。憋屈，无可奈何。

叶文珠见他姿态匆匆，一时迷糊，轻唤他：“表哥？”

他听不见，在门站着，直到雨停，随周四海回家。

息心园的卧房里，周允背对着门，伸手探枕，指尖到柔，他把帕来。

指腹重重搓，挲半晌，他又俯，从床摸索着取小巧木匣。

匣本并无甚奇，工简单，木质普通，虽置于床底，却不见灰尘，被拭得净。

手指在匣盖上停留片刻，才又拨开小小铜扣。就在匣盖将开未开之际，心神一个恍惚，木匣从他手中落，猛地歪倒，掉在地上。

周允手忙脚掀开盖。

匣中一支枯瘦的芍药被撞得散开，唰唰从托上脱落，大半化作细小碎屑，散落在五绳和一个针线包上，一匣狼藉。

这是游船那日，簪在她上的那朵。昔日归来时，它被秀秀顺手摘留在船上，可怜兮兮的，又被他悄悄带回，小心翼翼搁匣中，藏着，护着，不敢动，不敢碰，却是一日日地枯萎，最后变成，如今一个不注意，芍药粉碎骨。

这是一个他无法自主的失误，他的木匣本就颤颤巍巍，对芍药的眷顾亦是迷茫的。痴傻亦徒劳。

不过是天煞孤星，竟真敢妄想自己是祥瑞之相？竟真敢痴心与她心心相印？他不怕自己跌到地上，只怕把她也扯万劫不复的荒唐之中。

周允不遗余力地憎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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