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多待在坊里，至十六岁才彻底搬回了府上，却没再念书，而是承父业，铸起了铁锅。

十八岁时，他铸的锅已经声名鹊起，相熟之人见了周四海都要说一句：“少坊主青于蓝胜于蓝，周坊主该放手喽。”

如今又住回作坊，周允很快便适应，反觉自在。

周氏冶铸坊踞于京郊，占地广阔，背倚漕河。整个作坊被大砖土墙围着，十座炉组成的炉群，由大砖石砌成，形似塔。

数个烟囱吐着烟，数名鼓风匠和牲畜正拉着木风箱，把空气压炉。另一些炉工正踩着脚手架，从炉投料。尽寒冬，可在炉光照映，棚屋气腾腾，工人汗淋漓。

炉前，老师傅一声令，浇手们用铁钎开铁，炽白亮的铁，耐火泥塘，浪，最终汇泥范的锅模型。

稍待冷却，清砂匠们小心敲碎已被烤的泥范，暗红的铁锅坯，另一些工匠，便迅速用锤和凿清刺。

一时间，煤烟和金属灼烧味混作一团，云雾缭绕，人声风声、锤击声声，声声耳。

场院一角，铁矿石、煤炭、木炭、石灰石等堆积如山，另一侧，准备货的成品铁锅叠放整齐，正等着被装上货车。

而在场院东南边的的小棚屋，有一男正俯锻坯。

墨坎肩已显汗渍，围裙溅满火星，男额已是汗涔涔，他神专注，正围着铁砧。铁锤起落间韵律铿锵，丁丁笃笃。

来兴又来喊人：“老爷已经遣了那两个姑娘，少爷，您就回罢！”

周允空来，侧说：“明日便回。”

来兴得了准信，乐呵呵离去。

周允放锤，又解围裙袖，拿起汗巾，拭去额上的汗，转走向账房。

“少坊主。”账房先生起让座。

周允摆手，边说边在另一张桌前坐，取过手边的账册翻阅起来。

厚厚一沓，记着作坊这一年的收支货量。

这几日过来，他已经阅一遍，今日复阅，看得细致。

半晌过后，天沉沉，屋外响起饭哨。

周允阖上账册，眉微蹙，搓了搓右手掌心的老茧，了门。

他未用饭，径直往厩而去。

迎面过来一匠人，和蔼可亲，周允驻步行礼：“师父。”

叶丛笑问：“这便要走？那锅还差些火候。”

“劳师父收尾。”周允牵过缰，“铺年末事忙，我去看看。”

“珠儿前日还念叨呢。”叶丛摆手，“快去罢。”

快踏着薄薄暮，至铺时，店已打烊，他推门直后院账房。

叶文珠正埋首理账，见周允过来，粲然一笑，两个酒窝甜似：“表哥。”

周允示意，要这大半年的账册看起来。

烛光幽幽，算盘珠动，账本翻页，二人互不打扰，各各的。

这时，叶文珠突然开：“表哥，今日李厨来订锅，指明要你铸，你可知了？”

“李聿的祖父？”周允目光未离账本。

“正是呢。”珠算声响暂歇，叶文珠甜甜笑，“李厨近日收了个女徒弟，听说是钊掌柜新认的义女。又是师父又是祖父的，自然要备份见面礼。”

“他说什么日要用？”

“只说愈快愈好，旁的倒没说什么。”

室静了片刻，叶文珠又拨起算珠：“今日我见那钊姑娘，果真人如其名，钊柔钊柔，伶俐又可人。听说原在金鼎轩厨役，能得钊掌柜青，必有过人之。”她笑了笑，“改日我可要好好问问李聿，他这大究竟是何来……”

“说起李聿，怎好些日不见他了？他找你过棋？”

周允默而不语。

“表哥？你怎地总不答话？”

叶文珠正再次开，只见周允轻叹一气，了眉心，搁账本起：“账目明日再。”

【作者有话说】

冶铸作坊以及制锅工艺的参考文献：宋应星《天工开冶铸篇》、潘吉星《天工开校注及研究》。

第6章 日生残夜，旧年。

◎钊柔上战场，秀秀锦园。◎

腊月廿四，秀秀有了堂堂正正的、新的名字。

虽只是义女，但李守常仍郑重拟了数个名字备选，最后钊虹捡“柔”字递到她手心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