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周予重新拿起钟琴的《系统解剖学》。

“怎么样，是你支持让你来住，现在呢？觉得她在家好吗？”

她不愿意说不好，也难以违心说好。阿嫲在家，算不上给她带来多少不便，可她也暗自认为，阿嫲的存在就像完乐章中那个弹错的和弦，刺耳、突兀，破坏了的完整。这想法未免势利，可却是人难违。“……至少，你跟她也不是不能共存嘛，她也不会跟你吵架。我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仇大恨。”

“当然有。是你妈我懒得旧事重提。难你还以为我跟你会跟那些皂剧一样，每天闹得不可开？我才没那个力去跟乡老太太吵架，浪费生命。你虽然没文化，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怜她一辈，什么都不通，最通的，就是怎么寄人篱。”

“她在乡又没有寄人篱。现在倒是寄在你的篱。”周予偶尔也会这样打趣阿妈。

“小时候住在父亲家，嫁了住在丈夫家，到老了又住到儿的家，这就叫寄人篱。有些人，尤其是女人，看似有瓦遮，实际上，从来都是无家可归的。你去问问你爸，你爷爷每次骂你，就说，你不是姓周的，给我从我们家里去。”

周予忽然看不书上的字了。

阿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农村人？”

“……有一。”

“没什么好看不起的，只是她们跟我们不一样，永远也不会一样。不同，不相为谋。”

“哪里不一样？家里穷又不低人一等。”

阿妈又笑了，像笑她天真。“不是穷的事。沿海地区，农村多的是有钱人，医院里多的是乡来的暴发。”

“有的人呢，对着我这个医生还算恭敬，一转，对着护士吆三喝四，拿护士当服务员用。这些人都喜在市区买房，把小孩送到市里来念书，一生生七八个，五六个女孩，一两个男孩。供她们读大学，有些还供到国外。可读完以后呢？读完了，就把女孩叫回家，好一的，找关系到乡县单位去上闲班，要么就回家待嫁，最后，统一的结局——嫁人生，寄人篱。持家事，初一十五拜神，逢年过节拜神，搞不好，吃年夜饭的时候还不能上主桌。你猜有没有例外？”

周予张了张，好半天，才虚弱地挤一个字：“有。”

“没有。我看到的，一个都没有。人呢，一旦生在落后的、蒙昧的地方，就一辈染上了那个底，甩不掉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反抗生活的能力。没办法反抗。你要活在一生活里，就必须说服自己认可这生活，有一天你想从这生活里来，你就得有将过往的自己、将自己的父母亲人统统推翻的勇气。大多数人没有那勇气。家里条件好、受得起等教育的都是这样，那些条件没那么好的，只会更糟。”

“大多数又不是全。”

“嘛？你想替谁说话？你在学校，有农村来的好朋友？”见周予不答，钟琴权当默认，“这也没什么，等你大了就知，大多数友谊都是阶段的，她们有一天总是会跟你走不一样的路的。”

周予说：“我们年级第一，就是农村来的。”据她所知，还是一个境况不那么好的农村家，父母都在外务工，老人带着孩在家务农。

“嗯，寒门贵，万中有一。也可能是十万中有一，百万中有一。那你跟她合得来吗？你们可以在学校里一起学习，了学校呢？你们能一起逛街、一起去旅游吗？你想住星级酒店，想吃档的餐厅，人家也要承担得起呀。”

“她们将来考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不就可以了？”

“那她们家里有没有兄弟？父母老了失去工作能力后有多少退休金？她们打算几岁嫁人生？她们生孩之后还准备工作吗？没有家里的支持，她们需要多久才可以在城市里扎？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生在很多人的终，所以你一辈也不会知，从她们的跑到这里有多远的路。”

“这跟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愿意永远望着别人的背影，也没有人愿意屈尊去看低的风景。你不相信阿妈没关系，人有权力拥有自己的受。很多事，时间一到，就会自然发生了。”钟琴将书桌上的几本医书扔成一摞，站起来，“换衣服去。演奏会八开场，我们去接外婆，然后去吃饭，时间正好。妈订了私房菜。”

“爸跟去吗？”

“她们去吗？又听不懂。”

“爸连这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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