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梁城以西五十里, 原属魏，现为秦东郡治的一个普通里聚。

里典，一个秦基层小吏, 带着两个秦军辅兵, 上午刚走。他们没空手来，挨家挨发了冬衣, 是秦军换的旧棉袄，浆洗得净, 且厚实。又查了各火炕是否完好，登记了需要修补的农。

老魏人，现在该叫秦人黔首的姜夫, 蹲在自家堂屋里。他上就穿着刚发的秦军旧袄, 虽然宽大, 但那久违能够包裹住的意, 让他有些不自在，又舍不得脱。

面前是他用了半辈的旧犁, 木辕已朽, 铁刃崩了。但旁边，放着一把崭新的、形制统一的铁锄，木柄光，刃在从门照的冬日光线里，泛着冷光。

这是里典名册发的新农，说是大王念及东郡新附, 特拨的安农之资。一同发的, 还有几片写着奇怪符号, 其实是简单象形示意图的木牍，说是教如何堆蓄力, 来年耕可增三成。

姜夫的儿蹲在旁边，看着新锄，想摸又不敢。

“阿父，这秦人的东西，真好。”少年小声说。

姜夫没吭声，拿起旧犁，又摸了摸新锄。冰凉的铁，扎实的木。

他想起往年这个时候，魏国的税吏早就凶神恶煞地踹过门了，除了赋，就是拉徭役去修不知哪位贵人的园囿。

木炭？想都别想，能留几块门板过年不烧，就是好年景了。

如今，赋税册也发了，比魏国时还细，还严，听着都吓人。可除了税，还有衣，有修炕的指导，甚至派了卒来帮忙，有这新农，有那教人怎么让地多打粮的牍。

“律法是严，”姜夫终于开，是对着缩在里屋门的老妻说的，“动不动就剁手砍脚。可，除了律法，好像还给别的。”

他糙的手指拂过炕沿，那里是前几日秦军辅兵帮忙重新抹好的泥，结实平整。

“这秦法……”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闷闷，“倒也不全是张牙舞爪，要吃人的虎狼。有像这炕，的，但躺上去，是的。”

同一片天空，东郡边境戍守的营垒里。

晚饭刚过，原魏国材士（锐步兵），现被整编秦军新东营的伍卒郑，正和几个同乡坐在营房角落里。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敦实的陶碗，里面是气腾腾的粟米粥，混着些咸菜梗，粥面上甚至还飘着几罕见的油。

味算不上好，但够，乎。更重要的是，每人上，从里到外，都是和旁边那些秦人士卒一模一样的褐棉袄，厚实挡风。

台上，一个脸上带疤的秦人百将在讲话，声音豪：“……甭你以前是魏人、赵人、还是土生秦人，了这营垒，穿了这，就是大王的兵，军功爵制，白纸黑字，斩敌首一级，赏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一级首级一分功，清清楚楚，没人能贪了你的，也没人能了你的。想要地，想要宅，想要你婆娘娃儿过上好日？敌人脑袋就是通货。”

郑默默地听着，手不自觉摸了摸棉袄的领。这料，这厚度，甚至这染的均匀度，都和他记忆中魏国军中那些将吏家兵才能穿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了。

不，或许更结实些。

他想起在魏军时，自己也曾斩获过首级，功劳报上去，如泥海。

最后分赏，到了他们这些小卒手里，只剩几枚布币。

同乡里更有勇悍者，斩首颇多，功劳却被都尉的家冒领，申诉无门，反被打个半死，丢军营。

“郑哥，”旁边的同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里却有些光，“听着好像是真的。我刚才问那秦人什，他说他三年前也是普通黔首，凭军功攒到了现在……”

郑没说话，只是用力咀嚼着中的粟米。糙的颗粒着牙龈，带来真实的饱腹。他望向营房外沉沉的夜，远秦军哨塔上，风灯在寒风中摇曳。

在这里，斩首，记功，一视同仁。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秦法严苛让人心惊。

但至少这条用命换前程的路，看上去是直的。

数日后，一份由东郡郡守亲自名的密报，封铜匣，快直送咸。

奏报用语严谨，但心意思明确：东郡魏民，初时惶恐，然经冬衣、火炕、农、平价炭粮及明晰军功爵制等事，民渐稳，耕战之念日增，归附之心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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