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中年男列了。阿房认得他，是吕不韦颇为倚重的门客之一，现居典客丞之位的姚贾。

此人以才便给、熟知外事著称，但也以善于察言观、手段灵活闻名。

“大王，”姚贾向嬴政一礼，随即转向阿房，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意，“阿房协理方才所言，数据详实，思虑周全，果然女之中亦有才，令人钦佩。”

先扬后抑，阿房心中警铃微作。

“然则，”姚贾话锋一转，笑容淡去，神转为一忧国忧民的凝重，“官近日听闻数事，心中惴惴，如履薄冰，想请教协理，亦求教于大王与诸公。”

“其一，陇西狄，为取一坯之土，竟与地方宿老争执。宿老者，乡邑之望也。《礼记》有云，尊年，所以其’。我等推行王化，若反伤乡邑敬老之心，岂非与初衷相悖？此是否因行事切，未及宣化，以致官民抵牾？”

“其二，渭南乡邻因火炕细故斗殴，伤人毁。曰，里仁为。乡党和睦，本为俗。今便民之反成启衅之端，此恐非之过，乃教化未至，人心未附。此以往，恐法令日繁而人心日散，官以为忧。”

他叹一声，目光似有意地掠过阿房，最终看向嬴政，语气沉痛而恳切：

“阿房协理，勤勉任事，数据详明，女之中确属罕见。然《周礼》亦云：坐而论，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协理于案牍筹算，这 坐而论的功夫，官拜服。然作而行之艰难，非躬亲州县、遍历田野不能知。我华夏自古，男主外事，女主务，乃之序，各安其分。协理以女之，总揽外朝万机，协调四方，虽才堪用，然恐非其宜，亦恐非久之。官非敢质疑大王用人之明，实是忧虑，若因协理阅历所限、份所囿，致政令于细微生瑕，意打折，岂不辜负大王一片民之心？亦使协理本人，置于风浪尖，非才惜才之啊。”

图穷匕见，矛直指阿房的能力、阅历、乃至别，最终目的，是要将她从这个刚刚站稳的位置上拉来，至少是分走她的权柄。

蒙武眉锁，史腾一脸怒容却不好发作，李斯垂目不语。吕不韦观鼻，鼻观心，仿佛置事外。

阿房跪在冰冷的地上，觉那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愤怒、委屈、不甘……绪翻涌，但她用力握拳，对自己说：不能。数据，逻辑，反击。

她一气，抬起，迎向姚贾：“姚大人所言三事，官皆已知晓，且已有置之思，正要禀报大王。”

“狄取土之事，指导队率赵平已有详报。其置合乎《炕令》少扰民之则，并许以善后，优先服务，已化解纠纷。此事非政令僵，恰是‘法理’兼顾之范例。官已将其案例整理，拟附于一期令文之后，供各队借鉴。”

“渭南乡邻斗殴，确令人痛心。然追溯源，是因其旧有矛盾，借烟之事爆发。火炕非因，乃导火之索。官已提请廷尉府，速派明吏乡，依《秦律》中斗殴、毁条款公正裁决，并借此案，向乡民宣讲解纷之。将麻烦，变为普法之机。”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对方指责的问题，化解为已理的案例和可借用的机会。

“至于姚大人所言女、年少、阅历不及，”阿房顿了顿，反驳：“官自领协理之职，所行所言，皆以大王之命为纲，以数据事实为据。炕大建至今，冻毙者减六成，参与工役者众，民心向背，数据可证。官或许不知豪宴饮之乐，却知冻毙者家中灶台之冷；或许不通堂诡谲之辩，却懂百姓得一炕时泪珠之重。”

她抬起帘，目光清亮地望向姚贾，语气陡然转锐：“官位卑，不敢妄议大。只知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今柴薪之事关乎民心生死，大人在此危急之时，却仍执着于外之序、男女案牍之辩。敢问大人，是序重，还是民心重？是辩急，还是数万百姓的灶火急？”

她向嬴政叩首：“大王明鉴。冬司之务，千万绪，疏漏必存。官恳请大王与诸位大人督责指正。然若因一二难以尽免之细故，便疑政令之本，换将易帅，恐寒前线将士、工匠、吏员之心，亦恐令正受惠之民无所适从。当缺柴之急如火，当上同心，共克时艰，而非，徒作耗之争。”

殿一片寂静，阿房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梁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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