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年轻人摇摇，“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的酸菜得好，腌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被他扭断脖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一个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前这些本该恨他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嗤笑一声:“这世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来了，军装发来了，枪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就算我们活了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你真幸运啊，活了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漉漉的虱，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的脸庞、孩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到了一迟来了数十年的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在上的大人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说，

“斯年小，我们确实有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