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能从王世贞本人手上，接续盟主之名，要比自己标新立异，另起炉灶要快捷得多。

她拿自己笔耕多年的书稿，递给王世贞，“这是我近来所撰文集，还请凤洲斧正。”

张居正抢先接过书稿，再次递到王世贞面前：“心血所凝，还望凤洲不吝提携。”

王世贞心想：这算是求我让位么？态度也太差了吧……只是若能扶携她继我文统，将来史书一笔，二人之名必然相提并论，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他并没有一答应，而是收书稿，沉片刻，：“你们屡次批我复古之，我岂不知文章代有升降之理？我不是抵死拒新声而泥骸骨，只是担心革新太频，堕落文统于市井。”

黛玉却：“凤洲是觉得好文章，务求词藻艰，如披锦绣华服，而应远黎庶之布衣吗？

韩昌黎云：文以载，此非独士大夫之，亦应有耕农织妇之也。白乐天之诗老妪能解，关汉卿之曲市井皆传，文脉系于万民，而非翰林。”

张居正亦：“文章浩瀚如江河，贵在泽四野，非独照孤峰之明月。

若是能弃雕镂之末技，减典章之陈言，使樵夫耕农皆可为文，则系厚土，枝叶参天。不比盆景之，仅供案清赏要好。”

王世贞摇：“我承认文章如江河，只是江河行地，虽百折必东归大海。若轻弃法度而纵其势，将会洪滔天，恐非苍生之福，反堕文运于草莽。

潇湘夫人若断雅音而就俚耳，还恕老夫不敢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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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世贞在万历十八年就死了，这里给他续了命，一章政变，老张三任首辅了。楼上装修真的好吵，太影响码字了。

第263章 退位让贤

王世贞也有自己守的原则， 他认为论文如观山，不能削峻峰以就平壤。

“你们提携的那些新秀，雕琢于市井文字， 效俳优之谑语，弃风雅之绳尺，若任其滔滔， 最后天传布的，尽是俚歌巷曲，宁不悲乎？”

黛玉莞尔一笑，负手踱步：“仲尼选《诗经》，存《关雎》之雅正，不弃《溱洧》之野歌。

屈作《离》， 既有瑰辞， 亦有巫音。圣贤早明雅俗共济之要。凤洲又何必偏执一端？

文脉离土则枯， 辞章违则伪。唐诗儿童能解， 宋词传唱勾栏，元曲喧嚣瓦肆， 皆以新腔载古意。

小说话本在前人看来是街谈巷语， 而今布于市， 可见文统在化民，非在绝民。真动人， 远胜骈俪。

兰秋，各应其候。李杜诗，苏辛词，关曲，皆以新继古，今日话本小说， 安知非他日之经典耶？”

她看向在座的文人墨客，耆老新秀，摊手向众人：“诸位对此有何意见呢？”

曾被王世贞大力提携的胡应麟，正在誊抄文稿，闻言掷笔于案，眉峰骤蹙：“文有格律犹如国有纲纪，若因俗废雅，是裂衣冠而披褴褛。

文统溃则天文心涣！俚语岂可僭渎雅音？法度一颓，后学何所凭依？”

攀龙去年被贬官揭，今年回归故里闲居，此时也在席间。

他闭目拈着手里的珠串，沉声：“文章关乎世，俗之言虽悦众耳，易使人心溺于浅鄙，犹如莠草嘉禾。文章若唯众好是从，统必堕。”

汤显祖抚案笑，目清辉，徐徐扫过众人，“二位不必忧虑。真为文之魄，雕琢过甚，反丧其魂。但得衷真切，市井之言中亦有经纬，何必尽仿古语，作效颦之态？”

时任吴县知县的袁宏仰脸振袖，朗笑：“海若先生，所言妙哉！灵如鸟脱笼，自择枝栖。若以秦汉衣冠束今人，是戕生机而就枯骨。”

黛玉见冯梦龙着笔言又止，大抵是担心自己年轻，说不上话。

便主动问他：“梦龙，你以小说话本见，对此有何见？”

冯梦龙忙搁笔起，缓抚青鬓沉：“雅言载，俗语通。朝堂奏对应存典重，闾巷劝喻何妨通俗？文之贵贱在是否切于实用，不在俚雅之别。”

“正是！”顾宪成扬声，“文统与民又非火不容。说到统继绝之事，今观府学渐成利禄之阶，吾辈拯其弊。

今择东林书院故址复开弦诵，实求集天真学者，世间实事功。使朝有谔谔之士，乡有皎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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