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陆炳，幽幽一叹，“然此一举，亦会得罪未来新帝及其生母，恐遭来日无穷之祸。旁的我不敢保证，但待我主中枢，陆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陆都督乃三朝老臣，谙取舍之。此中利害，自会权衡。”

他一气，仿佛定了某决心，“待此事毕，陆某便上疏乞骸骨，归老平湖。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当举荐成国公朱希忠继任。千刘守有，为人机忠谨，可继陆某之志，为阁老在京中耳目。”

夏夜虫鸣唧唧，晚风习习。张居正久久凝视着妻，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骨。

只因彼此中，那团救时济世的烈火不肯熄灭，竟要夫妻生离十年！

话音甫落，远隐隐传来更鼓响，沉闷的余音穿透墙，直抵这幽暗斗室，如同无形的促。

“我来说服他。”张居正眸中锐光一闪，“他如今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许久，黛玉肩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一气，带着一近乎悲壮的冷静，轻轻地推开了张居正。

张居正抬望向陆炳，语气沉凝如渊：“两罹病之变，陆公这两天，想必已经查清楚了？”

没有言语，亦无需言语。十年分隔的寒霜，家国天的重负，尽在这相拥的片刻。烛火将他们相拥的影，投在墙上，为一片模糊的暗影。

朱翊钧为保生母，定会弃车保帅，将一切罪责尽推冯保。即便如此，李贵妃于法于礼，亦再无政之可能。”

天将明时，陆炳一素麻布罩甲，佩刀裹素，端坐在张居正惯坐的圈椅对面，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掌控锦衣卫数十年的左都督，此刻眉宇间难掩重的疲惫。

陆炳神一凝，呷了一茶，暂未接话，静待文。

张居正反手将她的手完全裹掌心，另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怀中。

“此乃谋，只是陆炳……”黛玉眉间掠过一丝忧，“若由他面弹劾李贵妃，便是与新帝生母结死仇。朱翊钧人虽年幼，记恨之心必。陆氏父之仕途，恐将尽毁于此。陆炳老成谋国，未必肯行此险棋。”

陆炳沉默，值房只闻铜壶滴漏单调的“嗒、嗒”声，敲在人心。他缓缓放茶盏，声音带着几分涩：“叔大，陆某自世庙时侍，至今已近五十年。

差，才不惹世人非议。“她边努力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中却光潋滟。

“而况这十年，又不是不能见面了。我是最官衔的五品尚，代表着陈皇后的意志，你上朝、阁议、经筵、日讲，我都可以站在皇帝边，现在你面前。如此想来，是比从前，每天只能夜相伴三四个时辰还呢！这样如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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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闭了闭，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痛楚与眷恋已被彻底冰封，唯余一片不可测的寒潭。

张居正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应是贵妃李氏、中官冯保，以石菖蒲谋害中，图谋国本，证据确凿！钦天监曾密告于我，六月初一天将现日，此乃天意示警。

他抬，直视张居正，“阿绎蒙阁老青，委以邮传之重任，陆某激不尽。此职系国脉，远胜老夫固守门五十载。如此甚好，我已别无所求。”

终于，他结动，声音喑哑：“好。依你之计。拱如烈火，听闻此事，必倾尽全力攻讦冯保，废司礼监，归政阁。

届时，需一位孚众望，忠直不阿之重臣，于天象晦暗之际，而，公布真相，擒拿元凶！此乃拨反正。匡扶社稷之千秋功业！”

隔着冰凉的素白织锦，隔着月白中单，两颗心在悲怆的夜里剧烈地撞击着，传递着无声的安。

他坐回案前，披上外衣，取过一张空白奏疏，提笔蘸墨，笔锋落时，再无半分犹疑。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怀中徒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幽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方才被妻泪沾的衣襟，那一痕，在烛光如同暗夜里的寒星，灼痛了他的。

黛玉中最后一丝撑的冷静终于碎裂，她猛地向前一步，攥住张居正冰凉的衣袖。

寒暑风雪，闻召即起，无假无休。这副，早已是弩之末。支撑至今，不过是为儿孙谋一安稳前程罢了。”

她最后望了他一，那目光似有千般愫，然后决然转，悄无声息地拉开值房门，影迅速外面的黑暗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