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叩首，额地有声，不再发一言，起时背脊得笔直，在满朝或同或讥诮的目光中，大步离去，背影孤绝。

灯市张府，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中秋海棠，沉思良久。黛玉一家常的浅碧缎袄，悄然步。

“叶梦熊刚烈有余，变通不足。但他一心为国，其勇可嘉。”黛玉走过来，缓缓，“今日殿上，若非相公言斡旋，恐非远谪不可。他曾力挫北虏，若将其置于边地，或激边军忠义之心，一意抗虏，反为不利封贡。不若……明降暗升？”

张居正缓缓转，目光落在妻清艳秀的脸上。他知黛玉非寻常闺阁，其智其勇，尤在须眉之上。只是事涉敌，他还是没有太多容人之雅量，“那……夫人有何良策？”

“大同榷场，监之责甚重，尤需胆识刚正，不惧权贵者。昔年陆绎也在那里任职三年。”黛玉走近丈夫，伸手在他前捋了捋绸衣的褶皱。

“百一职，位卑而权重，可巡防榷场，稽查宄，震慑宵小。叶梦熊以御史贬此，看似重惩，实则令其边贸要冲，亲历虏。既可保其仕途，亦可磨其锋芒，他日必有大用。相公以为如何？”

张居正凝视妻片刻，压中的醋妒之意，走回书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向吏陈。

“叶梦熊狂言当斥，然其廉能素著，风骨可尚。值此边陲多事，榷场复杂，正需刚介之员以肃宄。着降调大同镇，充任榷场巡防百，罪效力，以观后用。”

在叶梦熊领旨后，飞驰北疆之际，草原的燎原野火，轰然烧至大同关外。

土默特俺答汗亲率数万控弦之士，无边无际的鞑靼骑兵，如黑的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沉闷的蹄声，汇成撼动大地的雷鸣。

这位威震草原数十年的枭雄，端坐于大战之上，披玄铁甲，满面虬髯因暴怒而抖动。他孤狼般的眸，死死盯着大明的边墙，自从孙投明，他日夜恐明国戕害其孙，中翻腾着焦灼与屈辱的绪。

“我的孙！”俺答汗的怒吼，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否则，我踏平此城！犬不留！尔等鼠辈，速速受死！”

城上明军将士无不变，握兵刃的手心渗冷汗。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巡抚方逢时站在城楼，望着城无边无际的敌骑，脸凝重如铁。

王崇古的外甥，时任吏右侍郎的张四维侍立一旁，他为传达皇帝旨意，而被委派到此。

张四维中光闪烁，低声：“舅父，虏酋盛怒，兵锋正锐，抗绝非良策。和议之门，万不可绝。”

就在这朔风猎猎，战云密布之际，一人骑自烽燧残烟中破，倏忽已至总督行辕辕门之。

那人翻鞍，动作利落，玄大氅迎风翻卷，猎猎作响。里一右衽领的藏青绸袍，领缘袖着细密云纹，料是晋地特产的潞绸，光泽敛。

腰间束一条犀角带，悬一枚小巧玉质腰牌，并一个装契书的麂算袋，一挂乌木算珠随步轻响。

他一抬手风帽落，一张清峻面容。眉似墨裁，斜飞鬓，目若寒星，沉静地扫过辕门前森然林立的甲士。

“烦请通传，”他开，声线刻意压低，穿透辕门前的肃静，“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有要事面呈总督大人。”

语毕，他静立阶前，泰然自若，一手轻腰间算袋，孤影落于森严行辕之前，竟自成一方天地，潇洒而神秘。

“在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顾明玉，愿以商贾之名，一行。”女扮男装的黛玉对王崇古、方逢时抱拳一礼，沉声，“玉燕堂在边镇行商多年，与草原诸领略有薄面。鄙人通鞑语，或可陈说利害，暂缓俺答汗雷霆之怒，为朝廷斡旋争取时日。”

王崇古与方逢时看到玉燕堂的玉牌，愕然相视。让一介商贾，虎狼之，替朝廷去说客？张四维目光灼灼，盯着前的青年：“顾掌柜胆识，令人钦佩。只是虏营凶险，瞬息万变……”

“鄙人非为逞勇。”黛玉神平静，抬手解大氅系带，拿一封信笺。“据玉燕堂顺天分号的消息，把汉那吉已平安抵京，陛厚待，封官赐服，锦衣玉。此事，若由天使言之，俺答汗未必尽信。

而鄙人一介商贾，生意往来利益当先，自有言辞应对。若能使俺答退兵，再好不过。如若不成，朝廷再派天使沟通，未为不可。”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