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意，此刻却似有寒风穿透厚重的锦幔，骤然。严嵩脸上那层心描画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一瞬。

古来豫州人，常被戏称为“偷驴贼”，又有“西风贯驴耳”之说，讽刺豫州人听不话，像驴一样倔。

不久后，次辅徐阶先后提拱、陈以勤、殷士儋等人，任裕王府侍讲，辅导朱载坖的学业。拱脾气冲，与陈以勤、殷士儋两个不大合得来，唯独与张居正好。二人同兄弟，同同。

拱毫无惧，朗声将那大小之喻复述一遍，末了补：“恩相昂藏如仪凤，此辈肃然如凡禽，岂不正应了此景？”他中锋芒毕，“学生一时忘，还望恩相恕罪。”

向严阁老递上祝寿之作，略吃了一盏茶，张居正就回去了。而拱没走成，被严嵩留了来。

严嵩是个极善于隐忍和伪饰的人，很难判断他大声的笑，是不是为了掩盖心的愠怒。他目光掠过沉默如渊的张居正，最终仍停在锋芒毕的拱上，“肃卿才思捷，老夫素来欣赏。”

踏严府阁，熏炉气裹挟着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阁中珍玩罗列，映照着严嵩脸上斑与皱纹。他挥手屏退侍者，亲自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拱斟茶，琥珀的茶汤注细瓷杯中，动作舒缓，仿佛寻常亲切者。

他直背脊，如临崖青松，目光灼灼视着严嵩，“此等逾矩之言，阁老往后，休要再提！”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低轻轻拂着几片浮叶，间只溢一声辨不绪的叹息。

晨风忽起，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燥，打着旋儿扑过拱耳际，动他颌的微须。

张居正闻言，角亦不禁微微上扬。因湖广多鱼，常吃鱼，时人好用“鱼”讽刺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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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朝的拱，被光刺得微微一眯，随即嘴角扯开，一丝促狭笑意，转对张居正朗声：“叔大，你看这朝，是不是‘晓日斜熏学士’。”说罢，他放声大笑。

他目光带着几分蛊惑，凝在拱上，“叔大嘛……终究年轻了些，尚需磨砺。老夫惜才，向陛推荐你为景王侍讲，也好与张居正分抗礼。”

“陛拒不立储，又让二王同日及冠，势必会造成夺嫡之势啊……”散朝时，拱与张居正并肩而行，拱压低了声音，眉锁，“陛此举，究竟是何意？如此混淆幼，天人心如何能安？”

拱闻言，眉骤然一轩，猛地将手中茶杯往小几上一顿，发清脆的“咯”响，琥珀的茶汤剧烈晃动，溅在几面上。

他话音未落，拱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鞍上落，指着张居正连连：“好你个张叔大！鱼对偷驴贼！”

张居正底掠过一丝清亮笑意，应声接：“‘秋风正贯先生耳’。肃卿兄，此对可还工整？”

“恩相此言差矣！”他中光迸，掷地有声地，“朝廷叙迁，自有祖宗法度，铨衡定规！学生微末之，岂敢僭越？叔大才，人所共见，某岂能倚老卖老，行此不义之事？”

去秋来，一旭日挣脱云层，金的光芒泼洒来，正映在拱那廓分明的宽阔前额上，金光灿然。

礼毕，裕王垂首退阶陛，那张尚存稚气的清秀面庞，在沉重的冠冕，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周遭人侍虽垂手侍立，风却在两位亲王之间飘忽游移，带着谨慎的窥探与掂量。

大明北方人常将赴京求仕的南方人，戏称为“腊”，暗对其携带腊制禽类，作为土仪的嘲讽。其中又以江西士居多，后来衍生“腊”的称呼。

“哈哈哈哈……”严嵩破颜大笑，角的笑意甚至更了些。

两人相视大笑，矢相谑，不以为忤。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御上回，冲淡了几分郁沉闷的气氛。

“肃卿，”他放茶壶，声音温和，“你年叔大十三有余，才、资望，皆非寻常翰林可比。依老夫看来，翰林院中，肃卿该当独领一席清贵才是。”

三月初一，裕王朱载坖与景王朱载圳的冠礼，在奉先殿前同日行。两位亲王并立，同九弁，玉带垂裳，煌煌王仪在初淡薄的光，却透几分令人不安的刻意雷同。

张居正目光投向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沉静：“天心难测。我等臣工，唯有恪守本分，以正导正。”